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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鼓_第2章

小说:人皮鼓作者: 吴尔芬 更新时间:2016-04-20 10:19:24

了阎罗王,还要“安灶作福,请众君爷”。炊君爷是一家之主,死者生前有骂过灶君爷或烧火时冲撞了灶君爷,以及死时惊动了灶君爷等,此时要在灶君爷前请他赦罪,并请他作福保平安。还有一位神也要请到,他就是在阴间掌管药物的药师,叫“五谷圣帝”,死者到了阴间也会生病,如果请来药师,木生用酒敬献他,他喝醉了,死者就不会生病了。
  还要“摇七盏灯”,就是唱孝歌,唱二十四孝的故事,讲父母养儿育女的辛苦,希望木生感念叔叔的养育之恩。最后是到地府的库官爷那里“交库银”,因为死者在未投娘胎之前就在库官爷那里借了钱的,现在是还钱的时候了。
  做完这些法事,我点燃蜡烛,在烛光中念诵《金刚经》,以赶走跟随死者的小鬼。法事圆满,我就可以“送神”了:送佛祖回西天,并谢师爷,感谢造灵符的张天师。木生可以“脱孝释服”了,他摘掉系在腰间的麻布,感谢四方天地。理论上说,法事做到这一步,死者生前的罪孽都得以解脱,死者今后的行程都得以安排,亡灵可以顺利地升天,而不会因冤孽未解而纠缠家人,家人也因为给死者铺平了阴世之路而感到宽心,为死者能顺利升天而不会纠缠家人感到放心。
  从祭奠开始算起,第七天叫做“首七”。在首七这一天,还要举行一系列的仪式。出人意料的是,土星佬的首七不要我做,首七不要做,二七到五七都不要做,我白白捡了个大便宜,真是喜出望外。事情是这样的:
  土星佬的赔偿款和安葬费加在一块差不多有十万块之巨,木生笑逐颜开,屁颠屁颠去领导小组的值班室领钱时,遭到严词拒绝。木生回到房间告诉我这件事,哭得像个丧夫的寡妇。我陪他再去值班室,顾局长客气地跟我说:
  “师兄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木生同志。我们是有规定的,这些钱只能发给直系亲属。什么叫直系?配偶,子女,父母。木生是遇难矿工的侄儿,属于旁系,怎么可能领钱呢?再说了,钱被木生领走,土星佬的女儿来找怎么办?难道再给一次吗?”
  顾局长说完摊开空空的双手,表示无可奈何。木生岂能善罢甘休,那白花花的都是银子哪。他掏出那张煤炭安全监察局写给他的“文件”,质问顾局长:
  “我不是直系亲属,为什么叫我来处理丧事?”
  顾局长是谁,岂是一个农民可以驳倒的?他一把夺过那张纸,点着上面的字说:
  “你看清楚,我是叫你来‘协助处理丧事’。协助是什么意思?就是谁都可以做的意思。不要说你是他的侄儿,就是一个过路的人,我请他协助一下也是可以的。”
  顾局长把纸还给木生,木生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他有一肚子的委屈需要表达,唯一的表达方式就是哭了。木生的哭相很难看:蹲在墙角一边哭一边擤鼻涕,还把鼻涕甩得叭叭响。顾局长懒得理他,用一次性纸杯给我倒了半杯水,自己用保温杯泡起茶来了。木生哭久了就没有眼泪了,也没有声音,只有一把一把鼻涕。他用“文件”擦一擦鼻涕,突然站起来说:
  “我走了,我不管了。”
  顾局长“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茶叶梗,摘下墨镜皱起眉头说:“赶紧走,谁要你管了?”
  没想到木生挽起我的胳膊说:“葬师也要一起走,没有我配合,他什么仪式也做不成。”
  见我点点头,顾局长沉吟片刻说:“师兄,你也回去吧,骨灰盒都安好了还有什么事?”
  我还是有顾虑的:“土星佬的女儿来的时候会不会怪我,说我拿了那么多钱,没有做到五七?”
  “嘿,谁计较那个。”顾局长伟人那样地挥挥手,“每个家属来谈的都是钱,拿够了钱,什么都好说。”
  就这样,我跟木生离开了黄坊煤矿,来到金窝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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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捡金 (1)
  木生那个村穷得叮当响,尽管有一个金碧辉煌的名字――金窝。据说当年下乡知青在公社分配下村的时候都冲着这个名字抢着要来,刚进入金窝村就为自己犯了望文生义的错误后悔得抱头痛哭,还有一个知青因为对不上小孩的下联被活活气死。木生四十多岁还是光棍一条,独自生活在一幢庞大而破败的老房子里,整个家族的人纷纷在村口盖了新房,唯有木生盖不起,就留守在这儿了。黑的瓦片,黑的木壁,黑的地板,加上残缺的围墙,遮住瓦笕的芭蕉叶,走进去就有一种阴森的气息。据说那个心胸狭窄的知青就是气死在这幢老房子里的,因为闹鬼,族人都不敢住在这里。房子虽破,每个房间却是有主人的,主人不愿让它废弃,都堆上了稻草,那股霉味就像走进了雨后烈日下的露天屎窖。
  我四处张望稻草堆的顶端都是些什么,被横出一截的棺材翘角吓了一跳。虽然我见过的棺材比平常人见过的澡盆还多,但是如此劣质的棺材还是第一次目睹。这是一副尚未油漆的松木棺材,由于松木容易变形,两边的棺板弯成了弧形,与棺盖之间的豁口就像一个老人没牙的口腔。那种白森森的样子,那种七拱八翘的形状,让人心里发麻。木生倒了半碗水给我喝,我没喝,不仅脏,而且那个碗的碗沿是齿状的,无从下嘴。
  经过查《葬历》定下捡金的日子,恰好是煤矿那头做完五七。我想过了,领人钱财替人消灾,等土星佬的女儿来,我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简单商讨了一下需要准备的东西,我就告辞了,我得赶紧回滨海的家里取工具。木生左手握了一枚鸡蛋追出来,右手紧紧拽住我的袖管不让走,奇怪的是,他并不给我鸡蛋。我们俩就这么僵持着,直到传出来母鸡咯咯的叫声,木生才撒手冲进去,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只手一枚鸡蛋了。原来,木生不让我走是要等母鸡下蛋。木生将两枚鸡蛋装进我的裤袋:“一口水都没喝,两个蛋总是要的。”木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炯炯,仿佛得鸡蛋的是他,不是我。
  在分手之际,木生向我提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我心里堵得慌,因为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向我提过,也是我讳莫如深的。木生问:
  “讨食客,你人这么通光,怎么大半辈子就做这一行?”
  “通光”是客家话,意思是有文化、通情达理、相貌堂堂。木生的话我听得明白,一般做葬师都是穷乡僻壤的人、没文化的人、有相貌缺陷的人。我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他。我想,木生的憨样表明他是一个诚实的人,诚实的人通常是守口如瓶的人,守口如瓶的人就是值得信赖的人,这种人告诉他真相也没什么要紧。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木生远不是我想象的那种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件再一次证明客家老话的无比正确:“人不可貌相,天不可估量。”不过我当时确实被他的憨样子迷惑了,所以我跟他说了真话:
  “我有红色恐惧症,一见红色就会晕,做不了别的,只能做葬师,因为只有死人的场合没有红色。”
  木生皱起鼻子,嘴巴拧来拧去。我知道是我的话过于费解,远远超出他的经验范围。他的表情告诉我,即使是遇到外星人,他也不至于如此惊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木生轻声自言自语,忽而提高嗓门说:“怎么会这样?!”
  这就不再是自言自语了,而是在问我“怎么会这样”。我的唯一解释是:
  “我也不知道,我有一段记忆失落了。”
  说完我就走了,既然是失忆,我还能自曝更多的细节吗?当我走远了,背后传来木生的喊叫:
  “等一下!”
  我回头看他,木生朝我跑来。他的腿太长了,跑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圆规在快速丈量土地。木生追上我,气还喘不匀就转告我一个惊人的消息:
  “蛊惑寨听说吗?蛊惑寨有一个懂法术的魔公,他会扶乩,不但能问人的过去,还能问人的未来。你去找他,找到他就能找回你失落的记忆。”
  这个消息虽然惊人,但我是不信的,不信的原因就是它过于惊人。假如不是遇到警官老虎雄,假如不是鬼妻案,我早就把木生的话忘到九霄云外了。因此,我没有兴致勃勃地向木生打听更多的详情,只轻描淡写地说:
  “我试试能不能找到他。”
  上山捡金是有许多禁忌的,我对木生说:“特别是在深夜,第一条就是要管好自己的嘴。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教训还不够吗?”在山上说话,必须先发出“呜”或者“呜呼”声打个招呼,不能呼唤别人的名字,被唤的人也不能应声,否则被山鬼听了去,就要依照姓名害人了。木生的父亲正是因为犯了“深夜不应人”的禁忌,才被山鬼拉上悬崖掐死的。
  木生的父亲叫金星佬,一天夜里,金星佬听到门外有人唤他的姓名,他应了一声,开门外出,从此有去无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过了一个月才发现他死在悬崖上。蹊跷的是,悬崖直上直下,体格再好的壮汉都爬不上去,金星佬又是怎么上去的呢?村民能仰视飘荡的衣摆,却弄不下来尸体,后来,派出所邀请省体校的职业攀岩运动员,带上一堆奇形怪状的工具,才用绳索将尸体吊下来。派出所要上报公安局刑侦队立案,木生第一个反对,整个金窝村的人都坚信,是金星佬自己犯了禁忌,他的死怪不了别人。派出所长要村民破除迷信,相信科学,村长附在所长耳边嘀咕了一句威胁的话,把所长顶了回去。村长说:
  “我晚上带你上山,大喊一声你的名字,你敢应吗?你敢应就说明你相信科学。”
  想到父亲的死,木生紧张得直搓手,眼睛亮晶晶的。我说:“你晓得山鬼的厉害了吧?务必要记住我的话!”
  出事的这一天深夜,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举头望天,不见星星;低头看地,不见树影。山风很大,呜呜地呼啸,忽然一个急转身,变成刺耳的凄唳。
  在我们闽西客家山区,入殓叫“增棺”,出殡叫“出山”,由于是土葬,十二年后要开棺捡骨,将骨头装进一个陶制的坛子里重新下葬做坟。这个新做的坟就是风水坟了,供子孙后代扫墓祭祀用的。这个过程叫“捡金”,装骨头的坛子叫“金罐”。木生的父亲出山早就超过十二年,当时风水先生选择了连树都长不大的泥沙岗子,我劝木生拖几年看看,再说了,木生哪来的钱捡金呢?
  这次捡金的日子是我自己选的,《葬历》上说:“葬避九空、地舀,及日之刚柔,月之奇偶。日吉无害,刚柔相得,奇偶相应,乃为吉良。不合此历,转为凶恶。”“九空”、“地舀”都是葬历上规定的忌日名称。什么叫“日之刚柔”呢?就是指天干地支中的甲、丙、戊、庚、壬等为刚日,乙、丁、己、辛、癸等为柔日。按《葬历》的要求,人在刚日死,就要选在柔日捡金;柔日死,就应该选在刚日捡金。刚日、柔日要配合好才行,否则是不吉利的。什么叫“月之奇偶呢”?是指单月、双月而言的,单月死的人,应在偶月捡金;偶月死的人,要在单月捡金。奇月偶月要配合好才行,否则也是不吉利的。
  捡金不比出山,出山在白天,人多了热闹,坟地也踏得结实。捡金人越少越好,因为人多嘴杂,难免乱说话,说错话可不得了。有一次捡金,主东把儿子带上了,小孩儿嫌路上无聊,说了一句:“听我同学说棺材里可能有蛇,我就不信。”结果呢?结果打开他爷爷的棺材盖,真是一堆的蛇,看上去像一脸盆蠕动的黄鳝。打那以后,我都选在深夜捡金,而且只带主东一个人做助手。除了金罐和祭祀用品,我点了几样东西让木生带上:一粪箕松枝、一把手电、一把雨伞、一把铁筛、一瓶高粱酒,这些东西的用处木生都能理解,点头记下了。我还让木生带一把粪勺,这下他纳闷了,痴痴地盯着我。
  “让你带你就带呗,”我说,“有大用途。”
  捡金跟增棺一样,最忌猫狗靠近尸体,猫狗如果靠近尸体,会炸尸。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就要用粪勺扫过去,将僵尸打倒,僵尸就抱住粪勺不放。粪勺是秽物,僵尸身上的阳气很快就会散掉,这些我都不敢跟木生说,怕他吓坏了。
  我自己也要带一些贴身用品,比如口罩、打火机、塑胶手套、一把木剑,还有事先画好的镇墓兽符。
  我跟木生是傍晚上山的,先是在墓前祭祀。祭祀没什么好说的,跟清明节、中秋节扫墓没有两样。不一样的是我念了一篇祭文,祭文的主要内容不是缅怀金星佬的丰功伟绩,而是请求他原谅我们的惊扰。据我了解,金星佬一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件,唯一能摆得上桌面的就是在老婆死得早的情况下独自养大了木生这个儿子。念完我就将祭文烧了,因为我担心金星佬听不见,烧给他,让他自己读一遍好了。木生好像看懂了我的心事,多嘴了一句:
  “他不识字。”
  这句话是千不该万不该说的呀,上山之前我就把要木生做的事情反反复复交代了,又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乱说话,就差没把他的嘴缝上。你看,木生还是来这么一句。听木生这么一说,我的心就咯噔一沉,这个时候是最不能沉心的,心一沉身就虚了,元气就受伤了,伤了元气魂魄是很容易侵入身体的。我没说什么,怕激起木生又一句蠢话,只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刨土。我们做葬师的人是不刨土的,因为刨土就是挖别人的祖坟,罪孽可深重了。
  沙质土很是松软,木生不费多大的力就刨到棺材盖板了,但我要求他继续挖宽挖深,把整副棺材显露出来。ok之后,我将木生拉到新刨出的土堆上坐下,等时辰。等待的时光是最难熬的,时辰不到不能点火,烟是抽不成的,夜黑风高,我又不让木生说话。木生把持着粪勺跟我背靠背,他无事可干,轻轻地叹息,在埋怨我不该提前这么久让他刨土。木生错怪我了,开棺的时间是铁定的,万一刨到树根、刨到石头怎么办?时辰可不等人哪。当然,我用不着这么解释。我拧开高粱酒的瓶盖,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凭我的经验,晚上肯定是遇到霉货了,不借一点酒劲来壮胆,谁敢下手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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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捡金 (2)
  一般是这样,如果棺材埋得浅,土壤比较湿润,尸体就腐烂得快;反过来,棺材埋得深,又是干燥的山岗,尸体就很难腐烂。当然,这件事情跟棺材的木质,是刷桐油还是上油漆都有关系。沙漠地区为什么能出土木乃伊,就是因为干燥。在我们南方是没有木乃伊的,但是骨头不干净的情况却很常见,这种尸体我们行话就叫霉货。
  山风太猛了,吹得我额头发冷,大半瓶高粱酒下肚了酒精还没有往脑门冲。子时到了吗?我的手表虽然是机械表,却是夜光表,看了几次,都不到正点。打火机是不能随便使的,不然明明灭灭的,在山下的村民看来就是鬼火了。
  好了,时辰终于到了,我点着松枝,堆起篝火。虽然火苗被游移不定的山风吹得摇摇晃晃,我还是看到木生脸上的满足。我一手持粪勺防猫狗,一手举火把为木生照明。木生拧亮手电,用钳子将棺材四周的七根铁钉拔掉,尽管都锈得差不多了,嵌在朽木里我们就开不了棺。这七根钉叫“子孙钉”,必须由死者的亲生儿子去启,叫“引钉”,就是“引丁”的意思。我们撂下手中的家伙,一头一脚抓稳棺材盖,木生一定要站在头的位置,他的子孙才能出人头地。
  我大喊一声:“要富要贵吗?”
  木生大声应我:“富也要――贵也要――”
  然后两人合力揭开棺盖,抬上土堆。木生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棺材,不是我援手一拦,他就扑向尸体了。棺材里爆发出来的味道太难闻了,不是简单的恶臭,也不是焖紧的腐烂,是那种捂久了的巨毒,不是以揭锅般的热浪扑面喷射出来,而是迅速弥漫,脸上、身上立即有了挥之不去的毒辣。我跃向土堆,再将趴在坑边喘气的木生拉上来。我心想,完了,真的遇上霉货了,今晚恐怕又是一个通宵。
  木生拄着粪勺不住地干呕,他再也没有本事靠近了,紧挨着火堆盘腿坐下,尽管抱紧双肩,单薄的身子还是被山风吹得嗦嗦打抖。我首先取出死者口中的一枚铜钱,交给木生,木生不接,我就塞进他衣袋。这一枚噙口钱是增棺时放进死者嘴里的,目的是防止他投胎转世以后变成哑巴;捡金的时候又一定要取出来还给子孙,不然子孙的钱财就被死人带到来世的新家了。
  我另外架一堆火,将带有钢叉的铁筛支在火上,夹一些还没烧透的松枝炭铺进金罐里,然后往自己的身上喷高粱酒,戴上口罩和塑胶手套,最先捡起头盖骨。许多人以为我的木剑是用来作法的,其实不全是,主要是用来剔肉的,因为金属铸成的剑会刮伤骨质,而木剑不会。我将留有腐肉的骨头一块一块地剔干净,放进铁筛去烤,烤出来的味道十分古怪。我站在上风,又戴着喷过高粱酒的口罩,好一点,再说也习惯了。坐在下风的木生可受不了,他捏紧鼻子转来转去,像一个找钥匙的健忘老头。骨头一两个时辰就烤干了,迅猛的山风很快将怪味扫下山去,我把铁筛底下的松枝抽出来,扔到那一堆火去。等骨头冷却,就可以装罐了。
  我摘下塑胶手套,打开雨伞,招手让木生过来,示意他要撑伞。金罐跟棺材一样,是绝对不能被雨淋湿的,客家话说:
  雨打棺材盖,
  子孙没有被褥盖;
  雨淋新金罐,
  世世代代穿破烂。
  今晚的天这么黑,风这么急,万一下起雨来可怎么得了?我扯掉口罩,点燃一根烟。最难的工作做完了,这时一根烟,快乐赛神仙。
  “有鬼!”木生低吼一声。我扭转脖子抬头一看,只见木生收起雨伞紧紧握在手里,像横刀立马的关公。“有鬼!”木生又说。
  真的,坡下的荆棘丛中似乎有一团白影,闪一下又消失了。难道是山鬼出动了?这个时候更不能惊慌,我摸出胸袋里的镇墓兽符,一边念咒一边打开,然后用木剑挑起,举到火堆点着了,在即将燃尽的一瞬间,猛地朝鬼影一甩,大喝一声:
  “嘞――”
  那一团白影不但没有被镇住,反而接近我们。我心里有底了,那不是山鬼,是个人,所以我打手电照他:
  “呜――呼――”
  “是我,公安局的老虎雄。”
  “公安局的好,公安局的人压邪。”我跟木生说,“管他是老虎熊还是老虎狗,你下去拦住他,别让他上来,天塌下来也要等骨头落罐再说。”
  不料,木生拔腿就跑,连雨伞也扔了。木生的反常让我费解,既然对方不是山鬼,还跑什么呢?“你跑个牛公安又不抓你。”
  木生抱紧一棵树,站住了。我补充说:“人家一定是找我有事。”木生犹犹豫豫地往回走,走到我身后又停了。这时,老虎雄在底下说:
  “讨食客,我有急事找你。”
  我应他:“你等着,就站在那儿别动。”
  时间越紧做事越不能乱,这是我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金罐外面是有写字的,什么堂号,第几世,某某人,清清楚楚。找到写字的位置才能摆正金罐,首先放进去的是头骨,要正对着字,然后是胸骨安在头骨后面,接着是四肢按左右靠在两边,最后折两把松枝遮住骨头。底下有木炭,上面有松枝,是顶天立地的意思,投胎了还是人,而不是四肢着地的动物。当然,这样做也是有科学根据的,木炭防潮,松枝防虫。我绕着金罐转了一圈,检查检查还漏了什么,没有。没有就盖罐吧。盖罐是有讲究的,因为写在金罐外面的字经不起岁月的侵蚀容易模糊,所以同样的字要在罐盖里面再写一遍,万一金罐外面的字消退了,还有盖里的字可供后人辨别。上盖的时候就要注意了,盖里的字要对罐外的字,两行字得连成一条直线,这样,死者的来生就万事顺利了。做完这一切,我又喊:
  “要富要贵吗?”
  木生在坡底下应我:“富也要――贵也要――”
  等木生上来,我们俩将残余的棺材板扔到火堆里去烧,再合力将金罐安进墓坑,不能掩土,因为还要重新安放。现在政府严禁土葬,捡金了就不可能在原位安葬,这叫二次葬,二次葬也是严令禁止土葬的。一般人家只能将金罐寄放在安全的山间岩洞中,或在山坎上挖一个小龛寄放。如果是大家族,通常都会有一个集体“阴城”,其实就是亭寮,用来寄放全族人的金罐。安葬先人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福荫后人,因此,要安葬先人的主东首先要请风水先生选择阴宅地点。
  我喝了最后一口高粱酒,口罩什么的都还在身上,操起木剑我就可以开溜了。木生赶紧收拾他的东西,却左转右转找不到粪勺,老虎雄等不及了,走上来扯起他的领子就走。木生说:
  “我的粪勺是圆木的,不是竹筒的。圆木的可难得了,寻遍市场都买不到。”
  老虎雄又扯了他一把:“你什么时候来拿都还在,这种地方的东西谁要?”
  夜色黑得像锅底,手电光就像在锅底擦亮一根火柴,起不了作用。何况木生是在我们身后打手电,我和老虎雄根本看不见路,看见的只是四条腿晃动的影子。老虎雄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之后生气了,他一把夺过手电说:
  “打手电都不会,真是傻拧!
  老虎雄让木生跟我并排,他在后面做示范,走到右边,向外伸手,光柱就打到我们前面了。老虎雄说:“这样打手电还有一个好处,碰上敌人向我们射击,最多打断一只手,不至于送命。来,你来。”
  木生很不情愿地接过手电,模仿老虎雄的样子给我们照路,小声嘀咕:“现在谁还有枪?”
  老虎雄停下脚步正要驳斥木生,我却有了疑问:“黑灯瞎火的,你刚才是怎么上来的呢?”
  “什么黑灯瞎火?傍晚我就跟踪你们了,我懂规矩,这种事不能打扰,不是被你们发现,我会等到你收工。”老虎雄又说:“好了,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正经事。”
  老虎雄告诉我,一个护林的农民发现,他林地当中一座从来无人理睬的老坟墓被挖了。挖坟的人不但破坏了植被,还砍伐了两棵碗口粗的杉木,农民很气愤,挂电话报告了乡政府殡改队。殡改队的人带铁锹扒开松土一瞅,吓了一跳,棺材里的尸体不见了。一看墓碑,又是无字碑,觉得事态蹊跷,就报了案。老虎雄带几个刑侦队的人上山看了,也觉得奇异,殡改队的统计台账上根本没有这座坟墓,农民也证实,他承包这片山地十几年了,从来没有发现有人来扫墓过。从棺材的碳化程度判断,下葬至少有四十年。更怪异的是,棺材内发现了一些防腐材料,棺材底部还发现厚厚的石灰层。老虎雄初步判断,这具尸体被防腐处理过,被盗的不一定是尸骨,完全可能是干尸。
  那么,这里安葬的是谁?盗墓的又是谁?为什么盗墓?
  老虎雄让大家分头去摸线索,昨天晚上,不,应该是前天晚上了,一名叫水发的年轻刑侦队员发现一具年轻的女干尸。这具女干尸的年代有多久远?是不是被盗墓穴的主人?刑侦队的一帮人被难住了,他们想从女干尸的随身附着物入手,寻找有价值的蛛丝马迹,因此,老虎雄想到了我这个葬师。
  我问老虎雄:“发现干尸的地点在哪里?”
  老虎雄说:“在蛊惑寨的寨墙角落。”
  “听说蛊惑寨有一个会赶尸的魔公?”
  “那是封建迷信。”老虎雄显得心里没底,又补充一句:“我刚来不久,具体情况不了解,听说不但会赶尸,还会扶乩,能问出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反正我是从来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就好,我心想,其他地方我还不一定愿意去,去蛊惑寨就好了,试试看能不能找回我那一段失落的记忆。当然,我不会跟陌生的老虎雄说我有恐红症,又有失忆症,我只会跟他说:
  “好吧,去看看。”
  我们这么说着话,猛一抬头,一辆警车拦住了去路。原来我们走完了山道,到达公路了。老虎雄对木生说:“你也一起上车吧。”
  奇怪的是,木生很不情愿坐车:“我自己走好了。”
  “顺路嘛,你干吗不坐车?”老虎雄打开车门进去,点火发动,“上来吧。”这句话显然是对我们俩说的,但是木生却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小跑。
  “神经病。”老虎雄开出几十米,突然急刹车说:“这人怪不怪,跟我们同一个方向,就是不肯上车。”
  “一般人都怕警察。”
  “不对,”老虎雄拍拍方向盘,“他的行为很反常。”
  “你怀疑他跟干尸有关?”
  老虎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你帮我想想,这个人还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我屈起中指敲敲太阳穴,多敲几下就敲出一点头绪来了:“捡金的事,他没有讨价还价,一千二的红包,拆开一看,全是挺刮刮的新钞票。”
  老虎雄从牙缝吸了一口气:“这说明他的钱是一次性到手的,不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也可能是从银行取出来的啊。”
  “这个容易查。”老虎雄微微点点头,附在我耳边悄声说,“你摇下玻璃,探头看一看,他是不是跟在我们车后?”
  我按住开关,玻璃缓缓下降,伸出脑袋往后一望,天哪,木生真的就站在车后,脸上那种木然的绝望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
  “快走!”老虎雄踩上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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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蛊惑 (1)
  木生那张苍白的脸就像贴在挡风玻璃上,一直在我眼前晃荡,晃得我的心怦怦直跳。老虎雄看样子是将木生撇到一边了,他的兴趣重新回到干尸身上:
  “说说看,对干尸有什么理解?”
  “肯定是鬼妻。”我说。
  “给死人娶媳妇的事我在桃源工作的时候就听说过。”
  “你原来在桃源工作?我父亲还去那里买过桃花彩选。”
  “什么桃花彩选,那就是赌博。我告诉你,我原先是桃源市的110大队长兼城区派出所所长,因为桃花彩选的事得罪了市委书记三把火,把我调到刑侦大队当教导员,整天闲得卵子在裤裆里像钟摆,明摆是要整我。”
  “一生气就调海源来了?”
  “海源的局长是我同学,给我安了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还提拔了?”
  “我本来就是副主任科员,这不叫提拔,叫重用。这叫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是金子总要发光。”老虎雄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摆摆手说,“跟一个陌生人讲我们内部的事情是很不妥的,可是讲到桃花彩选我实在气不过。好了,还是回到鬼妻的问题,我觉得现在的人真是精神空虚啊,钱多有什么用?”
  其实,娶鬼妻也就是“冥婚”,这种习俗自古有之,与钱多钱少没关系。儒家认为,夫妇是人伦的开始,有夫妇才有父子,有父子才有兄弟。婚姻合二姓之好,它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传宗接代,使家族的香火延续不断;二是祭祀宗庙的大事有人主持。所以古人对婚姻非常看重,这种看重波及死人,当子女达到婚娶的年龄不幸死亡,父母为了安慰亡灵,便请人介绍一个年龄相当的异性死者实行合葬,这就是流传久远的鬼妻习俗。
  书上说,娶鬼妻的做法早在三国时代就有了。曹操最喜欢的儿子曹冲死得早,司空邴原正好也有个女儿夭折,因此曹操几次要求将邴原的女儿与自己心爱的儿子合葬。邴原不同意,推辞说,合葬不符合礼制的要求,我邴原之所以能得到您的信任,您之所以能公平地对待我,是由于我们双方都能够遵循礼典而不加修改的缘故。倘若听从了您的命令,我就成了拍马屁的人,您还会看得起我吗?邴原的婉言谢绝并不能让曹操死心,后来,曹操还是“聘娶”了一个姓甄的亡女给儿子做鬼妻。
  老虎雄歪着头仔细听到这里,反驳说:“不对呀,我看过中央台的《易中天品三国》,好像没有这一段。”
  “《易中天品三国》讲的是你们感兴趣的阴谋与权术,讲鬼妻,你们谁爱听呀?”我接着给老虎雄介绍:“娶鬼妻的情况大体上有这几种,一种是已经订婚的男女双亡,两家的父母就要为他们举行正式的结婚仪式:男家送聘礼,女家陪嫁妆;男家派人迎亲,将女子的木主接到家中,让男女木主拜堂成亲。”
  老虎雄又问了:“木主?什么叫木主?”
  “就是用木头雕刻成人的形状,写上人的名字,就代表了这个人。”
  “噢,是这样啊。你说第二种吧。”
  “第二种是子女在幼年时夭折,通过鬼媒人牵线搭桥,配成阴亲。男家置办彩礼用花轿娶回女木主,女家也认男木主为女婿。成亲之后,再进行合葬。”
  “鬼媒人就是专门介绍鬼妻的人对吧?”老虎雄说,“还有第三种吗?”
  “有。第三种情况是两家订婚后女孩突然死亡,男孩却很健康。成年后,这个男孩同另外的女子结婚之前,必须用花轿抬来死掉的女孩的木主,同它拜堂进洞房,才能同真正的新娘举行婚礼。”
  “这么说死人是正房,活人是偏房?”
  “正是这个意思。”
  “如果是男孩先死呢,女孩岂不是一结婚就要改嫁?”
  “不能改嫁,只能守活寡。男家置办彩礼娶来新娘,新娘跟木主拜过堂进入洞房,脱下礼服,穿上守制的孝服,从此就开始过上漫长的守寡生活了。”
  老虎雄愤怒地一摁喇叭:“他妈的,不然怎么说封建礼教吃人哪。”
  这时,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段陡坡,老虎雄退回低档,加大油门,警车像一头不情愿的公牛在拉犁,气喘吁吁的。老虎雄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神秘兮兮地说:
  “这一段叫魔公岭,飞虎队经常出没的地方。”
  老虎雄的紧张神情透露出一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是我感兴趣的,于是我问:“什么飞虎队?”
  果然,老虎雄没有回答我,而是说:“啊,天快亮了。”
  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不知是山区雾大还是下起毛毛细雨,挡风玻璃一片水泡。老虎雄打开雨刮器,咝啦咝啦,每一下都像刮在胸口,玻璃是光亮了,我心里却起了毛。
  爬完坡,警车停在一座废弃工厂的大院里,原来公路到这里就是尽头了,好比盲肠的终端。我下车原地转了一圈,从巨大的滚筒、高耸的烟囱,以及四周黑糊糊的墙面判断,应该是一座水泥厂。老虎雄伸出遥控器锁好车,一脚踢开车轮下的石头,说:
  “产量太低,污染,停产好几年了。”老虎雄扬手一指河对面的山腰说:
  “那里就是蛊惑寨。”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确切地说是他手中车钥匙的方向望过去,看不见什么寨子,只有几团树的影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蛊惑寨蛊惑寨,无蛊不成寨。我试探老虎雄:“那里有草鬼婆,会放蛊投毒,我们要小心哪。”
  老虎雄冷冷地盯着我,分明是“你怎么知道?”的眼神,说出来却是:“封建迷信。”
  老虎雄撑开雨伞让我共,我张开手掌探一探空气,没雨,就让老虎雄走在前面。于是,我提着一把木剑跟在一个打伞的警察身后,走在杂草丛生的机耕道上,这种样子肯定有点古怪。迎面走来一个老妇,她手上握着一把牛绳,见了我们,赶紧溜上田埂给我们让路。老妇的眼神丧家狗那样卑贱,让我惊悚的是她的下巴,那里居然长了一把胡须。真的是胡须吗?真的是老妇吗?正当我打算仔细辨认时,她压低了粽叶斗笠,脸被遮住了。
  走向一座木桥的时候,老虎雄和我拉开了距离。木桥太窄了,只有两块木板,可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比鞋子还宽,露水打湿了桥面,踩上去滑溜溜的,低头望着湍急的河水急速地往前,我的头就晕了。我的手开始哆嗦,不知道是刚才那个长胡子的女人让我害怕,还是狭窄的桥板让我害怕。好在老虎雄马上意识到我掉了队,收起伞往回走,将弯曲的伞柄伸给我,让我将它牢牢攥在手中。
  这时我才发现,老虎雄的五官有一种奇特的组合效果:一见就令人脊梁骨发凉,又不明白他凶在哪里。将伞柄伸给我时,老虎雄其实笑容可掬,彬彬有礼,但我打了个寒战,因为老虎雄的眉宇间有一股阴鸷的杀气,看人时整个前额的头皮都在跳动。
  尸体横陈在寨墙的墙根角落,盖了一张残破的草席,石砌的寨墙爬满了年代久远的苔藓,石缝间摇曳着一丛一丛枯黄的猴姜叶。穿堂风“嗖”的一声横扫过来,猴姜叶“哗”的一声倒伏过去,走在鹅卵石铺设的路面,就有一种风口浪尖的漂泊感。几个无聊的男人站在远处朝这边张望,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眼窝深陷、鼻梁塌扁、下巴突出,从侧面看,很像某种进化得不完全的灵长类动物。见我们来了,他们噢的一声趋前一步,两颗惊恐而好奇的小脑袋从他们的大腿间突然探出。――小孩也凑热闹来了。
  一个年轻的警察从寨墙的暗角斜刺出来,我还没看清楚,他已经稳稳地站在我们面前了。老虎雄介绍说:
  “这位是我们刑侦队最年轻的警员水发,这位是著名的葬师讨食客。”
  水发给我敬了一个礼:“哎,你不是叫癫鬼吗?”
  老虎雄皱起眉头教训他:“没大没小,怎么给葬师乱起外号?”
  “没关系。”我笑一笑,“其实讨食客也是我的外号。”
  老虎雄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呀,还没有请教你的尊姓大名哩。”
  “这个不重要。”我用木剑指指尸体说:“还是说说怎么发现的吧。”
  水发拉着我们远离尸体,四处张望,确定没人偷听我们谈话,又左右开弓挽住我和老虎雄的脖子低声说:“赶尸听说吗?它是一个魔公赶来的。”
  老虎雄挣脱了水发的手腕,梗着脖子大声嚷嚷:“胡说八道,那是迷信!”
  水发紧张地一把捂住老虎雄的嘴,“真――的――”水发似乎怕尸体听到我们的谈话,再拉我们远离尸体几步才说:“赶尸的人是一个身穿道袍的魔公,魔公不在尸后,而在尸前带路,黑灯瞎火的也不打手电,手中摇着一个铃。”
  我说:“那叫摄魂铃,是为了使走夜路的人避开,有狗的人家把狗关起来。”
  水发说:“尸体戴着高筒毡帽,额上压着几张画了符的黄纸,垂在脸上。”
  老虎雄冷笑说:“可能吗?你用脚趾头想一想,可能吗?亏你还是个研究生。”
  “呀,蒋局你不相信革命同志?”水发报告,“我就躲在寨墙的拐角,见魔公摇着铃过来,我大喝一声‘站住’,魔公拔腿就跑,后面的尸体仰面一躺,喏,就躺在那里了。”
  老虎雄骂他:“我看你是真的见鬼了,昨天怎么没说赶尸的事?”
  水发很不服气:“你们昨天又没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好了,赶尸有没有可能我们以后再讨论。”老虎雄问我,“按你的说法,赶尸的魔公就肯定不是客家人喽?”
  “肯定不是,”我说,“客家人不会赶尸,再说客家人以客为家,迁徙的时候将祖宗的骨殖带上就行了。”
  老虎雄抿紧嘴唇点点头:“这么说,死者就不是客家人啦?”
  “那倒不一定,完全有可能的情况是,死者是客家人,被蛊惑寨的魔公赶来配鬼妻。”
  老虎雄听懂了我的意思,说:“走,看看尸体去。”
  我们走回到尸体旁边,水发蹲下来揭开那张残破的草席。只一眼,我就得出结论:“这个不是客家女。”
  这具尸体其实是一具干尸,脸部完全塌陷,身体因为肌肉的收缩严重变形,但我还是可以判断出她原来的长相端庄,年龄在三十五岁上下。干尸身上的衣服已经腐成碎片,难以辨认原来的款式和真实颜色。我判断她不是客家女的理由,是她的右手紧紧抓住一根一头弯曲一头直溜的刺木。如果我没有认错,它应该是鼓槌。客家女不论是已婚还是未婚,都不可能用鼓槌做陪葬品。
  这时,出现了一件让人惊骇的事:女尸的眼角突然挂上了一滴泪珠!难道她要向我们诉说冤屈?
  老虎雄收起伞,甩一甩水珠,有些疑虑:“怎么说呢?”
  噢,原来是老虎雄把水珠甩到她眼角了。“你们看。”我用木剑比画着尸体解释,“客家女增棺的时候,如果是未婚女,穿的一定是红衣绿裙;结过婚的女人穿蓝衣绿裙,脚上一律是红鞋,衣服上没有口袋,不让她带走钱财的意思。如果是客家女,头上一定是女凤冠。”
  我弯腰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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