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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鼓_第5章

小说:人皮鼓作者: 吴尔芬 更新时间:2016-04-20 10:19:39

常关起门来给它洗澡,有一次洗澡的时节,被草鬼婆自己的儿子看见了。第二天草鬼婆上山放羊,鼓匠去连城的中华山卖鼓,小孩不知厉害,模仿母亲给金蚕蛊洗澡,结果水太烫了,金蚕蛊差点被烫死。正在放羊的草鬼婆猛然间感到心慌气短,浑身无力,心下明白一定是蛊瓮出了问题,不敢有半点儿延误,撇下羊群赶快回家沐浴更衣。金蚕蛊很生气,要她的命,她只好把儿子煮给金蚕蛊吃。等鼓匠收了和尚的钱回家,他儿子已经在泡羊皮的大锅里煮熟了。”
  “鼓匠能同意?”
  “当然不同意。但也奈何金蚕蛊不得,只好自己离家出走。”
  “鼓匠去哪里啦?”
  “听说滨海大学的领导爱吃炖羊肉,就收留了他。鼓匠会宰羊,他炖的羊肉最鲜。”
  这时,绿毛兴奋地挤到我前面。“哪里哪里?”他抹去眼角的眵屎,急切地问我:“草鬼婆在哪里婀?”
  不等我回答,凤飘飘抢着说:“我们在说牛。”
  好在绿毛的眼神不好,雾又大,睁大眼睛扫瞄半天,也只见到一头老黄牛在艰难地咀嚼已经收割过的稻茬。这样,我和凤飘飘就把他们祖孙俩远远地甩开了。凤飘飘回头确认一老一少听不到我们的谈话,放心地对我说:
  “一般来讲,草鬼婆是不愿意跟人打照面的,当然,人也不愿意碰到草鬼婆。有的时节整年都见她不到,好比以前的华南虎,人吓它,它也吓人。”
  “你好像故意不让绿毛见她?”
  “是婀,绿毛他老人家在气头上,见了草鬼婆会不要命的。”
  “他儿子真是金蚕鬼害死的?”
  “绿大只是老二,绿毛还有一个大儿子,蛊惑寨的人都说那个大儿子很小就被草鬼婆毒死了。绿毛早就对草鬼婆怀恨在心,季红死后,绿毛开了好几次批斗会,揭批草鬼婆是牛鬼蛇神。那些年轻的知青对她拳打脚踢,草鬼婆差一点就被打死了。后来,为了报复绿毛,草鬼婆向绿大下了蛊毒。他们都这么说婀。”
  “他们都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不一定?”
  “不好讲。”凤飘飘扯我紧走几步,跟绿毛祖孙拉开更远的距离。“绿大没婆娘,瘦得邪门,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节参与飞虎队,坏的时节连牛都放不了,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寨里人都说他中了金蚕蛊,我相信有蛊惑鬼,我看绿大不像是中蛊的人。”
  “飞虎队?是不是魔公岭的飞虎队?”
  “你也晓得?”
  “听说,其实不了解。”
  “飞虎队就是扒车队,三五个寨里人拖板车守在魔公岭,就在水泥厂下面,特别陡。他们专门等货车,货车走不快,他们爬上车,把东西一箱一箱扔下来,用板车拖回寨里分了。弄得好婀,一个晚上顶别人在外头打工一年。”
  “没人管?”
  “管,严打的时节政府管,平时自己管。车主雇人猫在车里,见飞虎队上来就一顿猛打。打手晓得飞虎队不敢报警,下手没轻没重,往死里打。公安局新来一个副局长凶得很,叫老虎雄,他敢一个人埋伏在坡底,手铐一环先戴在自己手上,见有人爬车,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逮到手腕脚腕就铐。后来,寨里的后生都不敢去了,奇怪的是,绿大照旧去,一个人拖板车去。”
  “这说明他勇敢啊。”
  “不对。”凤飘飘若有所思地说,“你想婀,一个中了金蚕蛊的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还有,他敢一个人去,货就独吞了,他的钱哪里去婀,还要等弟弟给他娶鬼妻?”
  我困惑的样子让凤飘飘喜不自禁,一不小心,他就把本来不打算泄露的内情抖了出来:“我还听讲,你千万不要给别人讲婀,我还听讲,有人见到绿大往草鬼婆家送钱。”
  看来,事情比我料想的要蹊跷得多,问题是绿二怎么有钱给绿大娶鬼妻呢?
  “绿二是黄坊煤矿的工人,上次瓦片爆炸,死了。对了,我们不是在矿井见过吗?”
  “不是瓦片,是瓦斯。”
  “有些事你不懂,海源市的领导为什么急着请我们去安葬那些死佬,就是为了防止家属抬尸上访。还有,煤老板怕他们串联上访,为了封住家属的嘴,把几十个家属分开住,一个一个谈价钱。听说绿毛拿到五万块,绿大的鬼妻没娶成,钱却花得差不多了。”
  好了,终于切入我想要的主题了。“鬼妻是向魔公买的吗?”
  “不是,有专门的鬼媒婆,魔公只赶尸。”
  “你和魔公认识鬼媒婆吗?”
  “我不认识,魔公也不认识,只有绿毛认识。”凤飘飘突然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吗婀?我给你讲,绿毛是不会告诉你鬼媒婆在哪里的。”
  说到这儿,我们就走到冷水坑的火葬地点了,绿毛祖孙二人跟了过来,我们总不能躲到一边谈话吧,嘿,设计半天,想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拣遗骨比我捡金简单多了,我把扁担横在两只空桶上,坐在那里欣赏凤飘飘一个人干活。他拾取头、颈、肩、手、足等身体每个部位的一小片骨灰,放进长方形麻布袋,再把没烧尽的毛毯片、柴头什么的一起堆进火坑,把火坑填平就结束了。
  绿毛晃荡着光头,牵着孙子的手带领我们去他们绿家的祖坟,他们的坟地不到客家人的一半大,尖尖的一个小土堆,一看就知道埋的不是棺材,而是装骨灰的陶瓮。我不明白的是:
  “是政府强制殡改才葬骨灰的,还是传统就这样?”
  凤飘飘肯定地回答我:“本来就这样,蛊惑寨的人都一样,先出殡,再烧灰,再下葬。”
  绿家几代单传,坟地只连成可怜的一条线,不像人丁兴旺的大姓,坟地连成一大片。绿毛摸摸孙子的脑袋说:
  “五代单传,就我生过三个儿子,有什么用婀,还不是只见到一个孙子?这不是风水是什么?”
  凤飘飘大声说了一句官话,这句话虽然突兀,还是安慰了绿毛,因为我看到绿毛听了这句话后情绪平静了许多。凤飘飘说:
  “时代不同了,生多生少一个样!”
  平静下来的绿毛从一堆松树枝底下搬出一个崭新的陶瓮,然后牵着孙子先走了。我觉得有点古怪,凤飘飘却不理睬我,动手干活了。他将麻袋对准陶瓮,抽掉袋底麻线,一小撮骨片倏地滑落陶瓮。凤飘飘小心地折叠麻袋,放心地对我说:
  “绿大的灵魂有出处婀。”
  离开墓地时,凤飘飘掏出打火机,使劲摁也打不起火,对我说:“我去找火,你等着。”
  等凤飘飘走远,我自言自语:“我去挑水,你等着。”
  凤飘飘飞快地翻过一个山头,见我摇晃着空水桶追上来,他高兴地说:“这下好婀,绿大被我们哄骗了,他的灵魂不会跟我们回寨。”
  恰好走到一条小溪边,我强烈要求稍微休息一下。我撂下空桶横过扁担请凤飘飘入座,他却不屑于坐扁担,自己找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刚坐好又改为蹲式。这个姿势特别难看,像一条勉强爬上岸的落水狗,所以我问他:
  “为什么不坐?坐着不是更舒服吗?”
  凤飘飘回过头鬼鬼祟祟地嘿嘿笑:“我想起一个谜语,就不坐了。”
  “坐不坐还跟谜语有关?说来听听。”
  “我来出谜语,看你能不能猜出来。”
  “猜出来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跟我讲讲你为什么会做葬师这一行。”
  凤飘飘的表情严峻起来,寡淡地说:“这有什么好讲的?问你自己好了。”
  “要不然这样,我猜出来你挑一担水回寨里,猜不出来我挑一担水。”
  凤飘飘是料定我破不了题的,脸上又喜形于色了:“听好婀,我出题了。一个男人坐在石头上,打一个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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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飘飘 (2)
  “一个男人坐在石头上?”我问自己好几遍,有什么成语跟男人和石头有关的呢?实在搞不懂,只好摇摇头。
  凤飘飘十分得意,移动身体变换一下重心。“猜不出来啵?我给你讲谜底婀:以卵击石。”
  我笑得从扁担上滑落,连水桶也倒了一只。凤飘飘得意忘形,放松了警惕:“我再出一个,猜对了我还挑水。听好了,两个男人坐在石头上,照旧打一个成语。”
  两个?两个?我想,两个男人坐在石头上以什么击石呢?这样考虑问题显然钻进了死胡同。凤飘飘见我找不到出路,得意扬扬地公布了答案:“一石二鸟。”
  “哈――哈――哈――”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笑声太夸张,但是,不这么夸张不足以表达谜面与谜底之间的荒唐关系。我有点领会了,猜谜语就像脑筋急转弯,不能按常规去理解正面的关系。凤飘飘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企图享受更强烈的胜利快感,提出:
  “我出第三个,猜不出来水桶里装石头。”
  “猜出来呢?”
  “我挑水婀。”
  “不行。”我要下一把大赌注,“我猜出来,你带我去见魔公。”
  凤飘飘灵动的目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欲言又止的迷茫,很快,他就理解了大赌注所具备的优点:机遇与挑战并存。“好婀,猜不出来你跟我讲你为什么要做葬师。”
  “没问题。”终归要放胆去摸出一点鬼妻的头绪,不然怎么跟老虎雄交代?
  凤飘飘谜语还是老一套。“一个女人坐在石头上,打一个成语。”
  “你先别泄露谜底,让我想想。”我站起来,挥着扁担走几步,就几步,我就从浩如烟海的成语中逮住了一个,这要归功于灵感,也要归功于前面两次的挫败。我朝凤飘飘摆起马步,横过扁担,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那样宣布敌人的失败:
  “因(阴)小失(石)大!”
  凤飘飘听得瞠目结舌,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这下真是“以卵击石”了。“不算,这次不算婀。”凤飘飘想赖账,“我最后出一个难的:两个女人坐在石头上,打一个成语。”
  “不,我不猜了,兑现你的承诺吧。”
  凤飘飘斜着眼瞟我,老半天才问:“有带烟啵?”
  我下意识地身上四处摸一遍:“忘了。”
  凤飘飘站起身,垫起脚尖张望,他伸长脖子站在石头上的样子就像一条给同伴望风的土拨鼠。他抬手一指说:“看见没有?那里有一个人在沤土粪,你去分一根。”
  “别想耍花招,我会找到你家的。”我走出老远也还记得回头警告他。
  我没有分到烟,也没有白跑一趟,沤土粪的老人给了我一小撮烟丝和两张自裁的烟纸,在我要离开的时候,老人又给我一根正在焚烧的小棍子。回到凤飘飘身边,我们各自卷了一个喇叭筒,就着棍子头上的炭火点燃。一缕烟雾从凤飘飘黑咕隆咚的口腔里喷出,他慎重地说:
  “不是我不乐意领你去见魔公,他不是人,是神仙,能通晓人的前世今生,许多人被他说中命运,受不了,出门就自杀了。所以婀,命好的人才好去见他,命歪的人,啧啧,自己找死。”
  “你把魔公吹得这么神,我更要去见他了。”我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一点隐情:“我不问什么前世,我连小时候的事情都没有一点记忆。”
  “你失忆了?”
  见我点点头,凤飘飘一吐烟蒂:“这个魔公最拿手了。走,回绿毛家吃饭,吃了饭带你去死尸店。”
  我挑起水桶,才发现他的话不对劲。“去死尸店做什么?”
  凤飘飘已经把我甩下好几步了,说话头也不回:“哎呀呀,死尸店就是魔公住的地方。”
  中午饭比较丰盛,因为是整场丧事的最后一餐,不但有鱼有肉有鸡,还有粽子。绿毛把四个扛棺材的木头鬼也叫来了,他们搓着手不敢坐,见我坦然地坐下,也就纷纷坐下了。凤飘飘收起竖在门外的那卷草席,连插在中间的那根弯手杖一起扔火堆里烧了,他一进门,就等于宣布开席。
  这顿饭吃得沉闷,木头鬼个个狼吞虎咽,其中一个木头鬼光粽子就吃了十粒,面前的粽叶堆积如山。凤飘飘不想说话,我无话可说,等凤飘飘一抹嘴,绿毛递给他一个大大的红包,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红包。我不能细瞅这种艳丽的鲜红,接过来就塞进口袋,凤飘飘可不一样,把钱抖出来细细数算了一遍才收进兜里。凤飘飘在数钱的同时,四个木头鬼的筷子都悬在半空,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手中的钱。凤飘飘跟我说一声“你等我!”就走了。他一走,四个木头鬼争先恐后拍下筷子,一溜烟追了出去。对此我心知肚明,在我们客家地区也一样,木头鬼都是由葬师出面去请的,主东跟葬师结账,葬师再跟大家分钱。
  问题是凤飘飘老半天不回来,我怀疑是他抠门,分钱不均,木头鬼缠住他不放。仙妲收拾掉桌上的那一堆粽叶,擦拭一遍,端了一碗茶出来叫我喝。按凤飘飘教我的避蛊方法,我掏出一张《蛇盘蛙》放桌上,再洒一滴茶上去,故意问:
  “这茶里没有蛊毒吧?”
  仙妲果然没有回应我,只是浅浅笑了一下,她虽然黑,但笑起来还是很灿烂的。这一笑,树立了她的亲切形象,我直截了当问她:
  “绿大怎么不娶一房女人呢?”
  仙妲的手在袖套上蹭来蹭去,正要回答的时候,却被绿毛抢了先:“穷,穷婀。”仙妲红着脸进去后,绿毛进一步解释说:
  “中了蛊毒,身子骨虚弱,三天两头肚子疼,一疼就满地打滚,谁会嫁他婀?”
  我没敢说“飞虎队”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地问:“听说他也赚过钱,钱都哪儿去了?”
  “钱哪儿去?”绿毛将孙子抱在身上,深深地叹一口气:“现在不说这个,你去问凤飘飘好婀。”
  我知道在绿毛家不要议论草鬼婆的道理,就不方便追问什么了。这么沉默了许久,绿毛一直在轻拍孙子,直到小男孩在他怀里睡着了,才停下手。我意识到,绿毛现在有空闲、也有兴趣说话了,于是,我试探性地提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看似漫不经心,其实蓄谋已久:
  “凤飘飘是怎么做起葬师来的?”
  我以为绿毛会搪塞我几句,不料却讲述了一个完整的人生。当然,他是断断续续讲的,因为担心凤飘飘会突然闯进来,因此他显得顾虑重重。
  谜婀,凤飘飘一直是个谜。
  凤飘飘住生产队的一间谷仓,又阴暗又潮湿,好就好在门口就是晒谷坪,看得远。生产责任制后,凤飘飘买下两间谷仓,这两间谷仓是由戏台改建的,他打通了前后两扇窗户,安装了电风扇,房子就亮堂了,就舒畅了。
  困难时期那年,蛊惑寨的人都吃糠。细人仔消化不良,就褪下裤头,趴在大人腿上用铁钩挖屎,那个怪叫,有气无力地还传得蛮远。那年的老鼠却是个个肥胖,它们一串一串在日头下走来走去,猫都饿得半死,太瘦了,有气无力的,老鼠全不把猫放在眼里。寨里的人十分生气,又想不出法子,还是凤飘飘有办法。凤飘飘想出来对付老鼠的法子就是画猫镇鼠,寨里人都讲是个好法子。
  凤飘飘是寨里第一个高中生。那年的热天,凤飘飘自己带上笔墨,一家一户画猫。他的猫画得好婀,每一只都跟活猫一模一样,还把活猫比得没脸见人,躲在桌子下叹气。哦呀呀,凤飘飘的这一手绝活可让寨里人服气了。
  第二年,凤飘飘考上了滨海大学。出门那天,暴雨大得见不到天,大雾比被子还厚,神仙都撕不开,两三步见不到前面的人影。寨里人老老少少都为凤飘飘送行,河水涨上来,全寨人的膝盖都泡在水里。凤飘飘将录取通知书揣在怀里,两手按住斗笠,一袋烟工夫就消失在魔公岭的小路上。他老娘伤心地哭了,哭来哭去就一句话:
  “他头也不回呀,他头也不回!”
  那时节,蛊惑寨改名红旗寨了。不到一年,凤飘飘就回来红旗寨,他告诉老娘说:“我不去学校了。”他老娘急得团团转,像打晕的母鸡,反复问儿子:“怎么的事婀?怎么的事婀?”
  凤飘飘就是不讲话,一个字也不讲,这样,就没有人晓得他为什么不去学校了。凤飘飘长年读书,哪里会做农活?我交代会计一天给他记六个工分。六工分不少婀,凤飘飘会做什么?日昼管管仓库,晚上给社员朗读语录婀,社论婀,批判文章婀。日头落山以后,寨里人唏溜唏溜喝完地瓜丝煮的粥,男人拍打咕咚响的肚皮,女人拍打孩子黑红的屁股进房熄灯睡觉。
  全寨寂静的,偶尔有一声狗叫。这时节,从戏台上传来牛角号的吹奏声,大家晓得,凤飘飘又睡不着了。我的女人那时节还在,她每次听到牛角号都要感叹一句:“这孩子的命苦婀,天生是个做葬师的料。”不晓得怎回事,凤飘飘就是喜欢老戏台,喜欢在戏台上吹牛角号,可怜他老娘在油灯下嗦嗦颤抖,流着泪等待孩子归来。我们蛊惑寨的说法,牛角号一般人是吹不响的,能吹响牛角号的人天生是做葬师的料。
  凤飘飘报纸读得磕磕巴巴,与老娘过着无声无息的日子,晚上的牛角号慢慢地也不再让我的女人感叹。
  一年,有一天凤飘飘突然无影无踪。我让会计停了凤飘飘的工分,他老娘和寨里人并无惊诧,只是没有了牛角号,夜间经常静寂得让人发慌。画在各家墙上的猫虽然斑驳模糊了,但是雄风还在,就会想起凤飘飘孤苦的老娘,心中一软,狠心扒下两片菜叶,或者抓一把糙米,或者拣几根筷子粗的柴禾送去。
  墙上的猫渐渐没了风采,凤飘飘被人淡忘,他老娘也成了孤老婆子。
  红旗寨的日子好比老戏台一般沉默,沉默得让寨里人不思前,不想后。几年时光一晃过去,凤飘飘回来了,比以前白胖了许多。离奇的是带了一个比他更白嫩的姑娘回来。这个姑娘是我们红旗寨最俊的,全寨的人都来见她,都晓得她叫冯山花,都说凤飘飘好福气,他老娘好福气。
  凤飘飘不经常出工,在自留地种一些蔬菜,山花三两天提只小竹篮去公社食品站买猪肉。那时节我们罕吃肉,珍贵的肉票买一块肥肉擦锅底,过节了才切成细末裹包子或者炒菜。山花整块地买下瘦肉,整锅整锅炖着吃。哦呀呀,那两间破戏台可了不得,天天围满面黄肌瘦的孩子,巴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往肉锅里扔。山花一人夹一块给他们,我们家绿二也分到一块,绿二小跑回家,滚烫的猪肉在两个小手间抛来抛去。他妈把肉切细,分给流口水的绿大吃一点。
  凤飘飘共产主义一般的生活让全寨的人嫉妒得眼睛发红,太多人心里不服,想问个明白,凤飘飘只管笑,就是不回答。按我的想法,凤飘飘肯定在外头交了肝胆朋友,不断寄肉票来,大家想想有理,就以为是婀,只埋怨自己的朋友不够肝胆。公社食品站的同志也不服气,他们认为一名为人民服务的革命同志有责任对公社负责,对社员负责,对猪肉不够供应的问题提高警惕。经过打听,经常买肉的女人虽然长得俊俏,但不是公社领导的革命伴侣。一次,他们发现俊女人肉票上的猪尾巴比其他肉票上的猪尾巴稍长一丁点,马上报告了公社。公社书记一餐饭没吃完,特派员就破了案。
  特派员给凤飘飘上了手铐,一拍桌子他就全招了。凤飘飘坦白交待,肉票全是他自己画的,自己买肉也用来换钱。纸张来源就是革命委员会张贴出去的布告通告的头尾边缘。凤飘飘说,他的师父能画人民币,来去无踪云游四海。特派员马上将这一条重要的线索汇报给公安局。
  我去要人的时节,凤飘飘被绑在公社大院的柱子上,两个民兵轮流用木棍抽打。凤飘飘狼一般的号叫:要死婀!要死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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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飘飘 (3)
  我向公社书记一遍一遍检讨,是我没有教育好社员,我有责任,我愿意辞去这个生产队长保凤飘飘回寨里参加农业生产。书记一边剔牙一边骂我,你晓得这是什么行为吗?这是破坏农业学大寨,是破坏人民公社,你敢保他?保他就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我让他骂,不还嘴,硬着头皮让他骂个够。可是,书记骂完甩门出去了,不讲放人的事。我就睡在公社食堂的条凳上,等书记发话。
  一天一夜以后,凤飘飘昏迷中屎尿一起拉在裤裆里,搞得公社大院臭气熏天,影响了书记的工作情绪。看守凤飘飘的民兵很生气,将他扔进池塘。正在池塘欢快打滚的两头母猪见一个大东西从天而降,吓得连滚带爬。
  凤飘飘的双手剪绑,坐在水中上气不接下气,肮脏的塘水没到他的颈部,一镜一镜绿色的锈水随风涌来又随风漂去,我甚至看到一只青蛙跳到他的头顶,发出一声怪叫,又纵身跃入水中。
  凤飘飘快不行了,也算他命不该绝,这一天早晨,草鬼婆来公社陪斗――公社不论要开谁的批斗会,草鬼婆都是要来陪斗的。她见我躺在条凳上,就告诉我说凤飘飘的老娘上吊了。我马上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书记,书记在吃早餐,听说凤飘飘的老娘上吊,一口馒头含在嘴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民兵把凤飘飘拖上来,解开绳子,摸摸还有鼻息,就对他说:“你娘死了。”
  是我把凤飘飘背回红旗寨的,哦呀呀,什么叫丢了半条命,他就是丢了半条命,身体那个轻婀,就好比背了一捆稻草。
  凤飘飘的老娘脸色紫黑,双眼暴出,脖子上的红色绳印好比爬行的蜈蚣,消不了。凤飘飘趴在老娘身旁不哭也不流泪,为她擦脸穿好衣服。出殡那天凤飘飘体力不支没有送葬,在家跪着。他的女人山花跟在草席棺材后边奇奇怪怪地哭,寨里年轻的姑娘听不懂,吃吃地笑;年长些的婆娘都落了泪,撩起衣襟擦个眼泡通红。
  山花弄来一断毛竹,一令白纸,几张彩纸。凤飘飘整天待在家里,操刀细心地将毛竹破开,劈成丝条,扎成一座门楼、一棵树、八个人的轮廓,糊上纸。
  五七三十五天,凤飘飘的老娘走完漫长的阴曹地府之路,在阎王管辖的阴间等候孩子孝敬她的一切。入夜,戏台的木门“吱呀”一声大开,大家听到了山花饱满的哭腔。松脂把门口的空坪照得亮堂堂的,金碧辉煌的门楼灵屋抬出来的时节,大家都看呆了。门楼与人齐高,飞檐流丹鲜艳夺目,我至今还记得,两根柱上各书一副对联:
  终天唯有思亲泪
  寸草痛无益母灵
  阵辞祭酒表赤子孝意
  洒泪讴歌悼家慈之灵
  接着,抬出八个纸人,男女各半。细密的头发,淡淡的眉毛,明亮的眼睛,玲珑的鼻子,身材细小苗条。它们有的端杯,有的捧碗,有的提壶,有的拿帚,神情诚恳,形象逼真。围在门楼与纸糊人中间的是一棵摇钱树,绿叶红花,挂满金锭银元铜钱。
  凤飘飘披麻戴孝,跪倒在金色的灵屋门楼前,放声大哭。跪拜完了,凤飘飘点燃垫在纸物底下的茅草,火势迅速蔓延,一下子火光冲天。纸物剩下竹扎的骨架了,又纷纷倾倒化为灰烬。一片一片的纸灰在寨子的上空飘荡,好比蝴蝶在飞。
  凤飘飘的老娘是客家人,他这样做是要满老娘的意。全寨的人都佩服凤飘飘的手艺,虽然这是客家人的做法,不是我们红旗寨的做法。老人家就不怕死了?他们都讲有凤飘飘这般精巧的手艺,到了阴曹地府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样,就没有人向公社汇报红旗寨的迷信活动了。谁家没有老人?谁不会老?
  以后,红旗寨又改回蛊惑寨,说是要尊重历史事实。不管是红旗寨还是蛊惑寨,凤飘飘都是寨里的葬师,他做的灵屋、纸糊人、摇钱树可大可小,可以五彩缤纷,也可以单一朴素,根据主东家的贫富来定。死一个人够凤飘飘忙乎几十天,所以,我常常见他腋下夹着一捆纸,匆忙走在寨子的巷道里。
  你问我凤飘飘是不是被滨海大学开除?为什么被开除?他打死都不肯讲,所以我就不晓得婀,你问他自己好了。 
  原以为进了蛊惑寨就能从魔公嘴里重拾那一段失落的记忆,还能顺便打探女尸的来源,没想到在凤飘飘家住了两个晚上也没能跟魔公说上一句话。可见,世事如棋局局新。
  是不是被滨海大学开除?为什么被开除?对这两个问题,凤飘飘总是唧唧歪歪哼哼哈哈,既没有制止我提问,也不正面回答。我弄不明白的还有,凤飘飘对于我要去见魔公这件事同样显得顾虑重重,只是拗不过我的执意,才勉为其难带我去的。其实魔公住的死尸店离蛊惑寨很近,出了西寨门就尽收眼底了。蛊惑寨的南面环河,过了河就是通往水泥厂的山区公路;北面是山;东门出来是稻田,晚稻收割后,种了一些萝卜、雪薯等能抵抗霜冻的耐寒蔬菜;西门出来是一片旷野,既没有庄稼也没有树林,只有一些长不大的灌木。不经意地远远望去,死尸店是很难被发现的,因为它不但低矮,破旧,而且围墙坍塌,茅草丛生,不用心细看,很容易忽略那是一座建筑。通向死尸店的小路也是若隐若现,可见平时极少人畜经过,更不要说车辆了。
  凤飘飘带领我在野草疯长的石堆之间磕磕碰碰地走着,时不时地回头睃我一眼,生怕我没有听清他的话。据凤飘飘眉飞色舞地介绍:
  死尸店在解放前是一个放蜂人的家,放蜂人姓何,是江西来的客家人。何姓一家六口,住进新房不到一年,他就出现腰痛、吐血等症状,不治而亡。同年,他老婆在割猪草时被蛇咬死。没多久,原本身强力壮的儿子在卖蜂蜜回家的路上,突然猝死。紧接着,母亲出现全身浮肿,那时候已经家道衰落,蜜蜂也飞光了,再也拿不出钱来治病,只好让她慢慢去死。随后,年轻的媳妇只好背着年幼的孙子逃荒乞讨。尽管当了乞丐,死神也没有放过这母子俩,他们在一个暴雨的傍晚双双落桥,被无情的洪水卷得无影无踪。
  放蜂人的房子建成后,不但家里的人接连遭遇不幸,还出现了一些灵异现象。那几年,每到傍晚,屋里就会发出“乒乒乓乓”的怪响,胆大的年轻人去查看,又发现不了任何东西,更找不到有什么东西活动过的痕迹。因此,蛊惑寨的人都认为是住在屋里的鬼起床吃饭发出的声音。许多蛊惑寨的人都说,在房子附近干农活时,他们听见过这种声音。房子周围原先种有果树,因为怕鬼,果园都荒废了。果农说,除了发出鬼叫声外,还经常看见很多披头散发的鬼在房子里游荡。
  房子边上原先有一座瓦厂,两个年轻的瓦匠不信鬼,就进去房子住了。头几个晚上没有察觉什么不妥,一天早晨醒来,他们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外面的石头上。是谁把他们从房子里抬到外面,又丢到石头上的?为什么他们一无所知?他们越想越怕,再也不敢进去过夜了。从此,他们时常在三更半夜听到屋内有人走来走去的声音,偶尔还听到有人在聊天,当他们壮起胆四处查看,却什么都见不到。后来,他们实在忍受不了夜夜鬼叫的恐惧,先是踩瓦泥的水牛无缘无故地跑了,然后是师傅一头栽进瓦泥中,等两个徒弟将他的头拔出来,已经没气了。两个年轻的瓦匠就这样连夜背起师傅的尸体回了长汀老家。
  过了两年,来了朱毛红军,寨里人不晓得红军是好是坏,关闭了两扇寨门。红军没有为难寨民,准备住到放蜂人的房子里。向导跟他们讲那里闹鬼,红军不但不怕,还决定抓鬼。他们派人进寨来收集鬼的传言,发现除了很多人曾听见屋内有鬼叫声外,其他怪异现象并没有人亲眼见过。红军要破除迷信,召集寨里的老老少少到放蜂人的房子参观,那天太阳下山时,房内果然传出“乒乒乓乓”的怪响,一个红军战士吹响了铜号,一只鸟突然从房子里飞出来,停在屋顶上。红军指挥员就跟大家解释,这座房子虽然才建了几年,但由于何家用的是旧木料,木料里面滋生了不少虫子。所谓的鬼叫声,其实是啄木鸟啄虫时发出的声响。
  虽然红军对闹鬼的事做出了科学的解释,寨里人还是相信房子里有鬼,因为红军解释不了姓何的放蜂人为什么会全家死光光。过了短短三天,寨里人对闹鬼的事更加坚信不疑了,原因是红军在一夜之间跑个精光。蛊惑寨的人一致认为:
  不闹鬼,红军跑什么呢?
  这样,放蜂人的这座房子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屋,谁也没有胆量进去看个究竟,谁也不愿惹鬼上身。从此,鬼屋周边就成了一片荒芜地,毒蛇老鼠日益增多,野猫野狗成群结队,弥漫着阴森、恐怖的气氛。直到老的死尸店倒塌,魔公住了进来,这里才成了新的死尸店。魔公会赶尸,做法事,整天跟鬼打交道,只有鬼怕他,他是不怕鬼的。
  赶尸的时节,魔公要身穿道袍,无论尸体有多少,都由他一个人赶。魔公不能走在尸后,要走在尸前带路,不能打手电,手中摇着一个摄魂铃,一面走一面敲锣,让走夜路的人赶紧避开,有狗的人家赶紧把狗关起来。如果不止一个尸体,魔公要用草绳把他们联系起来,每隔六七尺一个。夜里赶尸,尸体都戴着高筒毡帽,额上压几张画着符的黄纸,垂在脸上。
  路途过于遥远的时节,魔公和尸体都要在死尸店过夜,死尸店只住死尸和魔公,一般人不敢住。所以,死尸店不止一家,百八十里地就会有一家死尸店。死尸店很好辨认,它的大门一年到头都开着,因为两扇大门板后面,就是尸体停歇的地方。一般是这样,魔公赶着尸体,天亮前到达死尸店,夜晚悄悄离去。尸体都在门板后面整齐地靠墙站着。遇上大雨天不好走,就会在死尸店停上几天几夜。
  我想,如此耸人听闻的死尸店一定是个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出人意料的是,走近一看,这里热闹得像个旅游胜地,更不可思议的是,竟然停着一辆标有“hytv”的采访车。
  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肩扛摄像机,背后站一个背包的小姑娘,那个跟摄像机连在一起的机器包太沉了,把小姑娘柔软的腰肢压成s型。镜头前的主持人也是男的,他举着毛绒绒的大话筒,先对着自己的嘴说话:
  “各位观众,我是海源电视台《科学走廊》节目的主持人浩子,我身后就是让人谈之色变的死尸店。在上期节目中,我们已经向观众朋友介绍了死尸店的来历,以及放蜂人一家六口蹊跷的死亡过程。姓陈的风水先生在我们节目中谈到,所谓鬼屋、厉鬼作祟只是认知上的说法。在他的理论中,这栋房子是个奇特的连接点,因为磁场、位置、人气互动的缘故,使它成为和其他不可知世界的连接点。基本上,他认为这是一种四度空间。在这一期节目中,我们要揭示何家真正的死亡之谜。首先,让我们来听听海源市环境监测站工程师朱先锋是怎么说的。”
  这时,从人群中闪出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他走到主持人身边,对着举到他面前的话筒说:
  “我仔细查看了死尸店的周边环境,首先排除了污染和空气问题。大家看到了,这里的茅草、灌木都是天然的,解放前还不存在河对岸的水泥厂,所以不可能有污染源。是不是水源问题?我的答案也是否定的。何家当年的饮用水取自附近的山泉,水源来自浅层地下水,水体没有污染,不含任何对身体有害的物质。更何况当年有果农和瓦匠住在附近,他们也是取这里的山泉水饮用,并没有出现何家相似的病症。另外,何家吃的东西跟其他村民一样,都是自己种的谷物和地瓜、蔬菜,因此,食物和水都不存在问题。”
  矮胖男人点点头,回到人群中。主持人自己说:
  “刚才,工程师排除了空气、水、食物被污染的可能性,那么,死尸店会不会有其他方面的环境问题呢?我们来听听海源市环境监察大队副大队长张开钦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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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记忆 (1)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手上拎着形状古怪的黑匣子走到刚才工程师站的位置,可能是长期执法的原因,这个副大队长比工程师自信多了,他抬起那个黑匣子对着镜头说话,根本不管话筒在哪里。他说:
  “死尸店的墙体是黄土粉石灰,还有大量木板,我手上是一部放射性测定仪,经过认真的测定,都不含有放射性物质。那么地板呢?地板是沙合土,沙合土虽然硬度很高,但它的成分是沙子、黄泥和少量红糖,这些东西经过测定也不含有放射性物质。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完全可以排除放射性物质对何家的伤害。会不会是地磁场作怪?我同样要给观众朋友否定的答案。地磁场影响面通常在一百平方公里以上――”
  副队长一指蛊惑寨说:“大家看到了,那座古寨离死尸店的直线距离只有一公里,寨里的居民从未出现何家类似的异常。在整个海源市,也还没有发现地磁场伤害人的事件。我的结论是,发生在何家的死亡事件绝不是环境因素造成的。”
  说完,副队长拎着黑匣子就走了。主持人说:“既然排除了外部因素,那么,何家的死亡原因就只有自身因素了。难道何家有致命的家族遗传病史?我们来听听海源市第一医院遗传学博士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这次从人群中出现的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身材修长的男青年,他有点害羞地搓搓手说:
  “这个问题很简单,放蜂人是吐血死的,他老婆是被蛇咬死的,他儿子的死亡原因我还没有找到,他母亲死于浮肿病,大家想一想,这四种毫不相干的死亡跟遗传病史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媳妇和孙子是被洪水卷走的,这跟疾病更扯不上边了。事情已经过去七八十年,我们没有证据来证明何家是否有过家族病史,但是,有一条可以肯定,何家六口的死亡跟家族遗传病没有关系。”
  白大褂博士讲完了还不走,主持人只好说:“请我们的博士先休息一下。”博士反应过来,脸红耳赤地逃跑了,主持人一脸神秘地说:
  “观众朋友,今天我们请来了三位专家,排除了何家一家六口死亡的诸多种可能性,那么,何家灭门的真正原因是什么?难道真的是鬼在作祟吗?请在下周同一时间继续收看我们的《科学走廊》特别节目――《死尸店里的鬼传说》。”
  主持人收起话筒就上车了,摄像师和他的女助手,以及三个专家都上了采访车。底盘很高的北京切诺基一扭屁股,扬起了几块小石片,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在一片竹林背后。
  采访车一走,围观者马上喧哗起来。只见一群来历不明的男男女女头戴黄帽子,站在死尸店门前唧唧喳喳,一名导游模样的年轻男人手持三角红旗,肚皮上系一个黑包,声嘶力竭地请大家安静,听他讲解。这时,一个小男孩一声尖叫,大家又被他吸引过去了,原来是踩到一只死老鼠。由于导游手持红旗,为了避开红色,我只好背朝他站着。那个踩到老鼠的小男孩伏在一个女人的怀里簌簌发抖,女人一边轻抚他的后背一边说些安慰的话,从他们亲密的程度判断,应该是母子关系。我认出来了,他们的黄帽子上都有“灵异网”三个字。女人告诉我:
  “我们是灵异网组织的探险队,一千多人报名哪,抽签就抽到我们这二十个,多幸运啊。灵异网听说过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地回答她:“我是电脑盲,不会上网。”
  女人哇的一声尖叫:“这么古董?现在什么时代了你还不上网?灵异网很好找的,你百度一下就出来了,全中国讲鬼故事最地道的网站。打开首页,你会听到一声尖厉的鬼叫,然后一张女人美丽的脸蛋慢慢长出毛来,十几秒就变成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今年的畅销小说《鬼眼看人生》、《心里有鬼》都是从灵异网流行起来的。这几个月灵异网的论坛上都在讨论这个死尸店,我一直以为魔公赶尸是湘西才有的传说,没想到闽西也有,而且不是传说,是真的,这太神奇了。”
  我问她:“这是你儿子吧?这么小,他不害怕?”
  “对,我儿子。”女人将儿子从身上撕开,扳过他的身体,让他面向我。“特胆小,整十岁了还不敢一个人睡。我故意带他来练练胆的。”
  小男孩又转身黏在母亲怀里,惊惶地说:“妈妈,我们回家吧,我害怕。”
  这时,导游大声说话了:
  “各位网友,大家安静一下。这里就是我们论坛上天天讨论的死尸店,关于它的来历和背景,我们的灵异网已经介绍得非常清楚了。你们来自全国各地五湖四海,但一律来自都市――农村网络不普及嘛。现在的都市人面临学习就业、升官发财的压力,处于紧张、快节奏的生活中,还会时不时被各种困难所困扰,婚姻啊,事业啊,孩子啊,精神上难免会疲惫,甚至出现抑郁状态。我们安排这次探险活动,就是要在进行精神的极限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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