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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鼓_第7章

小说:人皮鼓作者: 吴尔芬 更新时间:2016-04-20 10:19:49

手问:
  “怎么了?讨食客你怎么了?”
  我已经把书塞进柜底,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父亲说:“没事,是尘埃刺痛了我的眼睛。”
  父亲的眼里除了疑惑还有警惕,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没有尘埃刺痛眼睛这么简单。“你出去玩,我来整理吧。”父亲的口吻可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不容违抗的命令。我洗洗手就出门了,玩到很迟才回家。那一天,父亲忙了个通宵,他不但把我淘汰过的书重新检查一遍,还将圆滚的身躯横在地上,四处搜查可疑的物品。
  这本套装在《毛泽东选集》红色塑料皮里的书是母亲的一部论文,叫《桃盘寨考察报告》,这是一部手抄本,靠手工剪裁装订成32开的书。借助字典,我一遍又一遍阅读母亲的论文。
  母亲留给我的东西除了一部论文,就是一面羊皮鼓。论文是我自己找到的,羊皮鼓也是,而且羊皮鼓来得比论文蹊跷。就在找到论文的第二天,我百无聊赖地在校园漫步,这时候的滨海大学很不平静,传说要恢复高考,各种整顿工作搞得轰轰烈烈。原来的图书馆在文革中被造反派占为武器库,如今拨乱反正,图书馆还要重建为图书馆。正是这一天,羊皮鼓同那些潮湿锈死的枪支弹药一起被清理出来。路过的我见到它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在《桃盘寨考察报告》中多次看到它的画图。往外搬箱子的正是季红的爸爸季杆,我的老邻居。作为“反动学术权威的死党”,“文革”中季杆原先靠边站,后来被斗得半死,现在学校百废待兴,老头子又派上了用场。见我围绕羊皮鼓端详半天迟迟不愿离去,头上肩上挂满蜘蛛网的季杆停止了搬运,用一种神秘的口气问我:
  “你知道这面鼓的来历吗?”
  我肯定地回答:“这是我母亲的羊皮鼓,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季杆嘿嘿一笑:“你父亲杨仁杰为了巴结造反派,主动把它送给‘卫红司令部’,让它成为造反派战斗的工具。”停顿了一下,季杆又说:
  “造反派嫌羊皮鼓太小了,敲打起来不够雄壮有力,随手丢在弹药库里。我记得是有一根刺木鼓槌装在鼓里的,哪里去了呢?”
  “羊皮鼓你能送我吗?”
  “什么叫送?”季杆说,“本来就是你们家的东西,你拿回家就是了。”
  “我不能拿回家。”我不懂该怎么跟季杆表明我的意思,“我父亲不喜欢鼓,不喜欢羊皮鼓。”
  一只蜘蛛爬上他瘦弱的左肩,季杆不动声色,伸出右手,绷紧细长的中指,使劲一弹,蜘蛛抛出老远。由于蜘蛛落得太远,我看不清它是跑了还是死了,可是季杆的话我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你母亲的东西,你父亲都不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我有点头晕,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眼前的羊皮鼓猛然变大了,大到一种程度:它的边界甚至超过了我的视野。季杆的声音鼓点那样传进我的耳膜:
  “羊皮鼓我替你保管,用得上的时候,随时来拿。”
  我因此成为一个职业鼓手,一个无所适从的专业鼓手。当我戴着墨镜在楼下击鼓跳跃的时候,邻居们都会应声而起。――他们不是来围观我的,而是义愤填膺地找到父亲,他们众口一词认定我没有病,是装的。我在楼上听到他们这样跟父亲说:
  “一个男孩子那么大了还会怕什么红色?肯定是装的,不是装也是夸张。老杨啊,你要让你的儿子振作起来,干脆强迫他控制自己,要不然将来怎么办?说难听一点,吃屎都抢不到热的。”
  我震惊了,因为说这个话的也是老教授,我不是震惊他对恐惧症的不理解,而是震惊他的后一句话。“吃屎都抢不到热的。”这是一个教授说的话吗?父亲拖着肥胖的身体下楼来了,他从来不认为我是没病装病,更不会强迫我要控制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父亲用肥嘟嘟的食指点一点后山说:
  “讨食客,到那边去敲吧。”
  父亲自始至终没有发现我敲响的这面鼓是母亲遗留下来的羊皮鼓,是他巴结造反派的羊皮鼓,是他一辈子都不想看到的羊皮鼓。
  从此,我每天去图书馆取出羊皮鼓,然后上山敲鼓,沿着崎岖的山路边走边敲,直到认识黄泉路,有一天,就一直敲到殡仪馆了。
  中国是一个红色的国度,红色代表喜庆、热闹、辉煌、吉祥,红色的光荣榜,红色的新娘妆,红色的对联,红色的灯笼,红旗,红包,红蛋,红领巾,连请柬、贺卡、挂历、毕业证书都用红色。真是一片红色的海洋啊。那么,我一个红色恐惧症患者能干什么呢?有什么工作,在什么场合完全没有红色?
  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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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扶乩 (2)
  如果按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来推测,你肯定会认为我是一个能文能武的出色人物。身份证的名字叫杨文武,吓一跳吧?事实上,从来没有人叫我“杨文武”,连我父亲也不这么叫,他对我有一个奇怪的称呼――“讨食客”。这是老家客家话,乞丐的意思。那么,大家是怎么称呼我的呢?“癫鬼”。这是什么意思?其实癫鬼的叫法相当笼统,疯癫,神经病,人格障碍,甚至老顽童似的轻浮,都可以叫他癫鬼。当然,人家叫我癫鬼是认定我有精神病,因为我相貌堂堂,却做没人愿意做的事:葬师。
  “葬师”是自我提升的说法,请我的人可不这么称呼,他们叫我这种职业的人“木头鬼”――凡是靠扛棺材出殡谋生的人一律称为木头鬼。
  只有每年生日从四川阿坝寄来的那一封信提醒我,我的大名叫杨文武。
  听完我的回忆,魔公的眼神呈现一种迷惘的陶醉,黑暗中,他的双眸是花木掩映的古井,深不见底,得不出任何结论。我在等魔公说话,等来的可不是答案,而是要求。
  “你帮我凑一个下联,我帮你扶乩问卦。”
  魔公告诉我,有一个叫金窝村的地方在闹鬼,其实是金窝村的一处老宅子在闹鬼。这个鬼闹了三十多年不知疲倦,村里人经过多方打听找到魔公,要魔公帮他们赶鬼。鬼的来历是这样的:有一个斯文的知青在过田埂时遇到扒泥鳅的小孩,因为田埂上糊满了烂泥,知青很不爽,要小孩把烂泥清理干净让他过去。小孩问他,你是谁?有什么急事?知青说,我是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要去公社送广播稿,耽误了广播你负得起责吗?小孩说,既然是知青,我出一个上联给你对,对得上,我马上把田埂弄干净给你过;对不上,你给我滚蛋,别耽误我扒泥鳅。知青根本不信一个农村的小屁孩能出多高深的上联,就满口答应下来。事实上,小孩出的上联的确非常简单,他指着粪箕里绞成一团的泥鳅、鳝鱼和小鳗鱼说:
  鳅短鳝长鳗有耳
  泥鳅是短的,鳝鱼是长的,鳗鱼是有耳朵的,就这么简单。双手沾满泥巴的小孩站在粪箕前等待知青的下联,气人的是,知青答不上来,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就是找不到适当的下联。知青回头了,痴痴地踅回村里。每天晚上,知青都挑灯思索,默念“鳅短鳝长鳗有耳”,他不服啊,一个城市来的高中毕业生,怎么能被信口雌黄的乡村顽童难倒呢?知青就这样郁郁而终了,他死后,大家发现,墙上用粉笔写满了这句上联。从此,这处宅子就闹鬼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都能听到那个死鬼在轻声念叨:“鳅短鳝长鳗有耳。”其他知青吓坏了,都搬了出去,这处宅子就谁都不敢住,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住在那里。
  金窝村?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你是说木生的家吗?”我问。
  听到“木生”这个名字,魔公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似乎不方便跟我说。既然魔公为难,我就不再追问了。魔公认为,人死后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为了帮助我理解,魔公从香案端来酒杯,伸出食指蘸湿了,在桌上写下这几个字:
  气――精
  神――形
  魂――魄
  写完了,魔公用湿漉漉的食指点着它们说:“精与气是构成生命的两种原始材料,形就是头颅、躯干、四肢,神是心思、意志、情感,精受孕后发育成形,气吞吐后凝聚成神,魂是使神发挥作用的原动力,而魄则是使形发挥作用的原动力。人死后,尸体不腐烂,通过吸收阴气,灵气可随意活动,刚开始没有思想,只对人的血肉感兴趣。一旦长成僵尸,就敢对抗天神,其实是最厉害的一种怪。僵尸是一口气积聚变成的,人在生前的生气、憋气、闷气,在死后会在喉咙留下一口。这样还不是僵尸,要成为僵尸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没有僵尸了,都是火化,哪来的僵尸?鬼和僵尸不同,大体上说,鬼有思想,有情感,有记忆,能忽然出现,忽然消失,是阴森、冰冷的东西;僵尸没有思想,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却能长头发,长指甲,是死掉又有生命的东西。魂是指没有身体的灵魂,魄是指有身体的灵魂。人死后,魂升魄降,魂飞魄散,一些原因使魂出不去,另一些原因使魄散不开,结果魄附在身体上,就成僵尸。”
  魔公的话非常拗口,听起来像传达什么大会的精神,让我似懂非懂。于是,魔公又用手指在桌上写:
  活人=有魂有魄
  死人=无魂无魄
  活鬼=有魂无魄
  僵尸=无魂有魄
  这下我有点理解了:“鬼就是有魂无魄的死后状态。那位知青的肉体虽然不在了,但他生前的心思和情感还在,而且超越了时空的物理限制。”
  魔公说:“对头。因为魂不需要依附肉体,所以鬼不一定有形体,也就不需要吃饭睡觉了。鬼总是轻飘飘的,来无影去无踪,也就这个道理。本来,人死了,魂魄应该跟肉体一起消失,去投胎转世。可是,如果这个人的心思太重,比如这个知青,死后就可能魂魄与肉体分离,成为独立的鬼。死不瞑目的人都会变鬼。”为了帮助我理解,魔公举了一个例子:
  “有一个穷书生进京赶考,没钱住旅店就在城外找一间破庙住下,一起赶路的还有一个木匠。他们不知道这间破庙里有僵尸,就是冤死的人没来得及投胎化成的厉鬼,附在死尸上成为半人半鬼的东西。两人睡到半夜发现了僵尸,起身就逃跑。僵尸追赶书生,书生一急爬上了树,这时木匠拿着墨斗在棺材上横竖弹了几下,把棺材封起来婀。僵尸不会上树,回到庙中去发现棺木被封,又回头找书生。僵尸只能跳不会爬,一直在树下抓不到书生。僵尸气坏了,伸手用力往树干一插,长指甲深入树干拔不出来。这时鸡叫了,天亮了,僵尸白天不能动作,只好任由村民围观。”
  我问魔公:“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僵尸就是无魂有魄的死后状态,由于没有了心思和情感,僵尸就六亲不认了,只有机械的力量,并且它的头发、指甲仍然能继续生长。我想请教的是,你赶的尸就是僵尸吗?”
  魔公被我的提问镇住了,黑暗中,我无法判别他的真实表情,但我看到了他脸上的风云变幻。风淡云定,魔公平静地说:
  “我不跟你讲赶尸的事情,讲知青。只要解开他心中的谜团,心思除掉,魂就安定了,就不闹鬼了。怎么解开他心中的谜团?告诉他下联就好。可是我对不出下联,找了几个老先生,虽然平仄工整,可连我都看得出来,意思对不上。刚才那首旅游诗你拼得不错,看得出你是八字有文星的人。旅游诗是一个风水先生写给我的,难住了很多人,我不想见的人,都用它来挡。现在,你帮我对一个准确的下联,我帮你找回失落的记忆,怎么样?”
  我让魔公找来纸和笔,思考着比比画画。“能不能对成‘桃红李白树有色’?”魔公一看,说不行。“你想婀,短和长是形状,红和白是颜色,对不上。还有,你最好是水族对水族。”
  “水族对水族?”我想,还得形状对形状,“有”一定要对“无”,水族中还有什么种类的形状特殊又有区分的呢?难就难在这里。鱼类肯定是不行的,它们的形状难以用一个字来形容。还有什么?有了,我的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了答案:
  龟圆鳖扁蟹无头
  龟、鳖、蟹都是爬行水族,外观类似,龟是圆的,鳖是扁的,螃蟹没有脑袋。我把纸推到魔公面前,他一看,拍桌子叫好,并上下联串在一起大声朗诵:
  “鳅短鳝长鳗有耳,龟圆鳖扁蟹无头。好!好婀!”
  魔公折好纸片,压在香炉脚下,让我站到一边,提醒我说:“我要请紫姑来扶乩问卦,你不要乱说话婀。”
  魔公取下倒扣在墙上的米筛,解开悬在梁上的麻绳的结,将麻绳系在米筛背后的铁环上。这样,米筛就悬在篾盘的上方了,距离篾盘约有一尺。魔公再取下颀长的毛笔,固定在米筛的竹框上。魔公叫我过去托住米筛的一边,“手不要抖。”他说。
  魔公打开天子壁上的一轴画,画面缓缓展开,朦胧中呈现的似乎是一张仕女图。我估计,画的就是紫姑了。据我所了解,紫姑原是主农事的女神,成为无事不知的女神是后来的事了。紫姑神最早见于南朝刘敬叔的《异苑》:“迎紫姑以卜将来蚕桑,并占农事。”
  魔公点亮两盏白灯笼,奇怪的是,纸罩里点的仍然是蜡烛,而不是电灯泡。然后是斟上三杯酒,敬了,洒了。最后,魔公开始焚香跪拜,是那种隆重的三跪九叩首。魔公走过来,托住米筛的另一边,让我闭上眼睛,严肃地说:“没叫你就不要睁开。”
  我听到魔公嘴里念念有词,听起来像是咒语。咒语一停,就感觉到米筛在徐徐晃动,我一点都不奇怪,不就是魔公自己在摇米筛吗?但是,奇怪的事情在后头,它不是一般的稀奇古怪,而是让我瞠目结舌的震惊。当米筛停止晃动的时候,魔公轻声说:“千呼万唤始出来,千恩万谢送紫姑。”再朗声对我说:
  “你来看。”
  我就是此时此刻瞠目结舌的,因为我看到篾盘的沙子上画了一个图案,这个图案是我内心的一个秘密、一阵隐痛、一缕云烟、一片柔情,它简单扼要又难以言表,浅显易懂又深不可测,它是控制风筝的那根线,它是操纵木偶的那只手,在遥远的地方,在隐蔽的幕后与我构成生命的关联。
  以前,我对待紫姑就像对待其他鬼神一样,是将信将疑的。筛和笔都是一般物件,自身不可能施出法术来。我认为,机关全在“扶”字上,魔公练过一番手功,能够闭着眼睛在沙盘上写字,只要将记熟的古诗句写得龙飞凤舞一般,就足以糊弄旁观者了。其实外人扶乩,米筛照样会动,因为扶久了,手会酸,手指会抖,米筛不就会动了?只不过一般人画不出那些图案来。
  那么,眼前这个图案怎么解释呢?它是我人生的绝密暗码,现在暴露在沙盘上。魔公收拾好米筛、毛笔,吹灭灯笼,逼视着我问:“你认识它?”
  见我点点头,魔公说:“你要讲给我听,我才能告诉你该怎么办。”
  “每年的生日,都会从四川阿坝寄来一封信,一封没有落款的匿名信,里面有一张纸剪的羊头。就是……就是紫姑画的羊头。”
  “你今年的生日是哪一天?”
  “还早得很,要中秋过后。”我掐指一算:“差不多一百天。”
  魔公说:“等收到匿名信的时候,你就晓得该怎么办了。”
  “问题是,还会不会收到剪纸羊头,我就不知道了。”
  魔公不再说话,翘起八字胡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魔公取出纸和笔,画了一张奇怪的图给我,叫我收好,说是“消灾纸l”,可以保我一路平安。
  魔公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进去内室OO@@地忙了一阵,背着手出来站在我面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哪?”
  既然我这么说了,魔公就把手上的东西亮出来,原来是一个玻璃瓶。这是一个普通的玻璃瓶,装廉价高粱酒的那种,但瓶盖却不是简易的铁皮,而是精心削好的木塞,瓶口还封了厚厚的一层蜡。这不稀奇,稀奇的是里面装了一捆纸,准确地说是一本笔记,封面上娟秀的钢笔字隐约可见:《蛊惑真相》。
  “这东西哪里来的?”
  “你别管,”魔公紧紧攥住瓶子说,“你告诉我,这东西值不值钱?”
  “你不告诉从哪里来的,我怎么知道它值不值钱?”魔公重新将瓶子背在身后,警惕地乜斜着我。我笑一笑说: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抢你的东西。再说了,东西在你手上,我想抢也抢不来。”
  魔公不说话,后退了一步。我跟他解释:“东西值不值钱,一要看年代,越久越值钱;二要看出处,达官贵人用过的东西叫文物,我们老百姓用过的东西叫废物;三要看质地,凡是黄金呀、玉呀做的东西都值钱。”
  魔公偏头想了一想,下了决心:“要不然我打开看看。”
  “千万别,”我警告他,“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打开就破坏了。你就这么保持原样,找懂文物的人鉴定一下不就好了?”
  这番话听得魔公两眼放光,八字胡因为脸上浮出笑容而翘了起来。他又在内室OO@@了,无疑的,这次是要尽量藏紧这个瓶子。
  走出死尸店,我发现一个问题:木剑不知去向了。我在旷野上走走停停,想啊想,我很惧怕回忆,回忆让我头痛欲裂。木剑是在哪一个环节丢失的呢?应该是在凤飘飘的家。想清楚就好了,赶紧去凤飘飘家取木剑吧。我埋头疾走,我的木剑却突然从灌木丛中斜刺出来,把我吓了一跳。举着木剑的,正是导游。导游被我的大惊失色逗笑了,说:
  “我埋伏在这里守你,凤葬师给你送木剑,被我截留了。他说这把木剑是你随身佩戴的法器,离不开的。”
  “你守我,有事?”
  导游把木剑递给我:“魔公猜对了,我不是导游,我是市刑侦队的,我叫郑彪。我们蒋局想请你去一趟。”
  “蒋局?哪个蒋局?”
  “蒋副局长,老虎雄啊。”
  我想,领人钱财替人消灾,没有替人消灾就不能领人钱财,既然没有给刑侦队提供有价值的破案线索,就应该退钱。我摸出信封还给导游,不,郑彪。
  “请你转告老虎雄,我没有完成任务。”
  郑彪不接,背着手说:“你跟老虎雄的事我不管,我只负责在这里接你去刑侦队。”
  秀才碰到兵,有什么办法呢?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跟郑彪走到水泥厂,上他隐蔽在厂房背后的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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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黄泉 (1)
  公安局办公楼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这种威严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哪里还有胆量东张西望?踩着郑彪的脚后跟走出地下停车场,进了大门,上了电梯,过了走廊,最后,郑彪把我领进一间会议室,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给老虎雄挂电话:
  “喂,蒋局,客人我请来了。……你还在吃饭?给我们带两盒快餐吧,我们埋伏了一夜,连早餐都还没解决,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好,好,知道了。”
  会议室窗明几净,椭圆的会议桌漆成暗红,发出刺眼的亮光。我有点头晕,闭起眼睛别过脸去。郑彪看出我的不适,拍拍我的肩膀说:
  “怎么样哥儿们,不舒服?”
  “红色,刺眼。”
  “早说嘛。”郑彪拉上窗帘,窗帘的挡光效果非常好,会议室马上暗了下来。郑彪再打开墙角的小射灯,问我:“好一点吗?”
  “好多了。”
  这么一折腾,老虎雄就回来了,门一开,声音先扑进会议室。“弄什么弄,暗摸摸的,靠,又不是搞隔离审查。”
  老虎雄要开大灯,被郑彪制止了:“别别,葬师喜欢暗一点。再说,不是要放幻灯片嘛。”
  老虎雄将手上的两盒快餐撂在桌上,伸长脖子朝走廊大喊:“水发,水发,片子拿过来!”
  郑彪解开塑料袋,快餐盒里冒出一缕热气,郑彪迅速盖好,好像冒出来的不是热气,而是一条毒蛇。“蒋局,汤呢?没汤啤酒也行。干巴巴的叫我们怎么吃啊,又不是填鸭子。”
  老虎雄回过头来训斥郑彪:“发什么牢骚?又是牛肉又是鸡腿的,还要啤酒?靠,你以为你是谁?”
  怕踩到我的尾巴,老虎雄对我嘿嘿一笑,说:“葬师你不懂,他这个人特贪吃。有一次去逮人,被人揍得半死,用担架抬到医院还吃了两碗牛肉面。”
  郑彪端一杯开水放在自己面前,扫一眼老虎雄说:“饱汉不知饿汉饥呀,等来世老子当了局长,整死你。”
  这时,水发手上捏一张光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这个人戴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过大的西装罩在他瘦弱的身板上,显得溜肩塌胸。老虎雄给我们俩互相介绍:“这位是葬师,这位是省公安厅来的痕迹专家老周。”
  我站起来跟老周握手,近距离了才注意到他的三角眼、八字眉,尤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枯瘦的手,像风干的鸡爪,握在手上的感觉就好比握住了废弃的竹扫把,干,硬,了无生气。
  水发与我有一面之交,见了我点点头,问:“蒋局,是现在放吗?”
  老虎雄说:“放,不放留给你半夜当毛片看啊?”
  郑彪很是不满:“急什么急,总要等我们吃完嘛。不要说谈工作,就算拉去枪毙也要填饱肚子呀。”掰开一次性筷子,戳一戳我面前的快餐说:“吃,别理他们。”
  他们这样一闹,我反而轻松许多,原以为警察总是板着脸孔说话的,没想到他们之间也有唧唧歪歪的一面。心里一放松,味蕾就分泌得充分,这一大盒内容复杂的饭菜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底朝天。抬头一看,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电影幕,干尸的照片清晰地映在上面。老虎雄用激光手电照着屏幕说:
  “经过法医的认真检查,再由老周严格核实,发现干尸身体上存在一系列的严重创伤,现在我跟葬师介绍一下。一是她的下颌、舌头用一根尖锐的竹签穿成一体;二是喉管被割断;三是右腰处被划开一条半尺长的裂口,右肾不见了。我们想请教葬师的是,在你所了解的下葬风俗中,有没有这样的风俗?如果没有,问题就大了,说明死者曾经受到凌辱,这是一桩残酷的谋杀案。”
  “肯定没有。”我不假思索地说,“葬礼体现了生人对死人的思念,就是要最大限度地保护好尸体,让尸体像活人一样躺得舒适,绝没有伤残尸体的道理。”
  老周补充说:“中国人认为,尸体所在的地方就是鬼魂出没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才产生了丧葬仪式。如果说制造鬼魂是人类最早的心理成就,那么隆重埋葬死者就是人类最早的文化成就,制造鬼魂和隆重埋葬是互为表里的。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修建墓地?为什么要给死者烧各种生活用品?都表示死者能够继续使用它们。而坟墓,就是死者在另一个世界的家,所以中国人将它称为阴宅。”
  “我明白了。”老虎雄的第二个问题是:“尸体进行过防腐技术处理,哪个地方的葬俗是要对尸体进行防腐处理的?”
  “这个就不好说了,”我认为,“用酒精什么的给尸体擦身是常有的事,也能起到一定的防腐效果;有时候选定的日子太远,家属就会用冰块给尸体防腐;还有……”
  “我不是指这种。”老虎雄挥手打断了我,把激光手电交给水发,“水发,你来说,看看你这个研究生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蒋局,我肯定比你专业。”水发说。
  “根据老周的尸检报告,这具女尸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四十年前。由于是干尸,创口是在死亡之前还是在死亡之后造成的都难以判断。我们在棺材的土壤四周发现一些黄色粉末,经过理化检验室的分析,这些黄色粉末是熟石灰。我们知道,生石灰在销蚀人肉方面的作用很大,而熟石灰却很少或没有破坏作用,相反,它还会杀死蛆虫和甲虫,具有防腐作用,这才使得棺材能够经历四十年的风雨被保存下来。
  化验还表明,在入殓前,尸体曾经用香汤沐浴过,并用酒精擦洗过,也就是说尸体被消毒过。尸体被人用塑料布紧紧捆束,我们认为是为了隔离空气,对尸体的早期腐败有一定的抑制作用。在棺材里,我们发现了樟脑、松枝、柏叶三种有芳香防虫功效的材料。还有,我们发现她的墓穴有一定的深度,并且选在干燥的位置,棺材严丝合缝,用桐油刷过一遍。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延缓尸体腐败的进程。
  最重要的是,棺材是一种叫雪柏的珍稀树种做成的,在福建境内,雪柏只有连城梅花山的高海拔地区才能找到。雪柏与普通杉树相似,枝叶茂密,树干通直,有不规则的薄裂片。叶面的形状为扁长线形,质地较柔软,不像普通杉树叶刺手,碧绿的线形叶背面有银白色的气孔带。成品板材是乳黄色,木质密度大,硬度高,手感却非常柔和。连城梅花山地区有农民用雪柏做罐子,用它装腌肉比陶瓷罐保存时间更久。为此,我们请教了林业局的专家老陈。老陈确认,雪柏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曾广泛生长在北半球的欧亚大陆,大多数在第四纪冰川的浩劫中灭绝,目前只在福建连城的梅花山地区有少量存活,总量不会超过一百棵。由于是高山植物,木质密度大,生长缓慢,用来做棺材有良好的防腐作用。
  更加巧妙的是,我们在棺材里发现两只鸡的骨骸。我们是这么分析的,入葬之初,棺材内的环境是允许腐败菌生长繁殖的,但棺材里的氧气很快被鸡肉等有机物的氧化分解所消耗,又因为棺材是密闭的,因此在棺材里形成了缺氧环境,使需氧菌的生长得到了抑制。这时,对腐败过程起作用的就只有厌氧菌了,但它们同样无法大行其事,因为尸体的蛋白质、脂肪,还有丝织品分解产生的有机酸,使棺材里的环境逐渐向酸性转化,导致厌氧菌的无法适应并最终死亡。这样,尸体的腐败过程终于停止了,才使她能够在死亡四十年后尸体重见天日。”
  这时,屏幕上替换出美人照,老周手电打出的红色光斑在美人的脸上盘旋,说:
  “这张图像,是依据女尸的x光片复原出来的。x光片是法医拍的,他从侦察的角度拍的片子和我复原用的要求差距比较大,因为他们主要的目的是要看到创口。我来之后,干尸已经冰冻了,解冻重拍相当费事。所以在复原时,我首先要把x光片还原复位,使它回到原来的位置,这是决定女尸图像复原成败的关键。”
  老周说话明显的中气不足,他歇了一会儿补充说:“在复位的过程中,首先要把下颚骨按照解剖学的知识回位。下颚骨回位后,还要把它变成正面比较平的一个图像,这是两个不同的过程。在这两个过程中,经过仔细地计算,测量,要合乎解剖学和人类的标准。”
  他们的这套功夫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由感慨:“你们能给死人画像,真了不起。”
  老周没听出我在称赞,他面无表情,只按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公安部的专家利用几十年的办案知识、经验,研制开发了警星cck系列人像模拟组合系统,准确率高得很。当然,在复原的过程中,我也要加入一点自己的想象。
  关于死者的年龄,法医做了颅骨板的x线照片。根据人的生长定律,颅骨板会在青少年到老年之间相当恒定的时期愈合在一起。尸骨的额骨已完全愈合,顶骨正在愈合,而顶骨与额骨之间还没有愈合。这就显示,死者的年龄在30岁至35岁之间。”
  “真是个美人,惊人的美丽。”水发赞叹。
  “不光是美,关键是传神。”老周还是那个公事公办的样子,“最传神的是眼睛部分,其次是鼻子、嘴、眉毛,这些都是根据眉弓的形体进行变化的。实际上,它最像的应该是脸形,因为她的骨骼决定了她的脸形。换句话说,是她长得好,不是我画得好。”
  郑彪说:“我们周老师阅人无数,表达女性的内心情感特别丰富。你看这张画的眉头这个部位,把她内心的感情都表现出来了,这是很重要的。根据伤痕判断,她不可能是自杀,只能是他杀,这样,她就不应该带有一种微笑的表情。她的内心是很痛苦的,所以,周老师给她画一种严肃的、有点皱着眉头的、稍微有点忧郁的这种表情。周老师能够把一具干尸内心的忧郁刻画出来,你不佩服都不行。”
  在大家说话的过程中,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美人照,突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尽管稍纵即逝,但我还是捕捉到了。这个女人我认识?我被突如其来的意念击倒了,感觉大脑的深处像针扎般隐隐作痛。我见过她?我在哪里见过她?在回忆的拐弯点,我的记忆停顿下来,这是我思维能够承受的极限,除了头痛欲裂,空气好像也稀薄了,满头大汗顺着脸颊的纹理流淌下来。我把双肘支在桌上,以支撑身体的重量。我努力抬起头,老虎雄的脸在我面前晃悠,他的嘴隐约在动,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当我苏醒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的黄昏,转头四处瞧瞧,我躺的地方大概是休息室,身上盖了一条毛巾被。老虎雄、郑彪和水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聊天,见我醒了,老虎雄端一杯水过来,满脸堆笑地说:
  “怎么样,想起什么没有?”
  内心的挣扎使我心脏狂跳,呼吸困难,我全身虚脱般无力,轻轻摇摇头。事实上我什么也没想起来,因为还来不及回忆思维就中断了。老虎雄扶我坐起来喝水,仿佛一扇封闭之门被打开,我在一瞬间豁然开朗:难道他们怀疑我?我喝一点水,积累一点体力,然后问他们:
  “为什么要找我来?”
  郑彪抢先说:“考虑到四十年前,也就是受害人死亡的年代,正好是十年浩劫……”
  “跟十年浩劫没关系。”老虎雄扯开郑彪说,“你是当地有名的葬师,找你来就是看看能不能帮我们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我还能提供什么线索?“魔公那天晚上在绿毛家里念经超度,没出门。”我说。
  老虎雄说:“对,魔公的确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我们核实过了,已经排除是魔公的可能性。”
  水发说:“说明有人冒充魔公赶尸。”
  “不是赶尸,”老虎雄纠正他,“是有人冒充魔公搬运尸体。”
  “明摆着是绿大要娶鬼妻,问绿毛不就真相大白了?”我提示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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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黄泉 (2)
  “事情有那么简单,我们的饭碗就好端了。”老虎雄笑了,“矿难发生后,煤老板怕家属集体上访,把几个家属分到几家宾馆去住,一个一个谈价钱,各个突破。鬼媒婆先打听到绿二的哥哥没婆娘,自己去宾馆找到绿毛的。给绿毛的名字是假的,电话是空号。总之,绿毛这条线索是断了。”
  既然这样,“那么我能帮你们什么呢?”
  郑彪从公文包里取出两样东西摆在茶几上,一张彩色的照片,一根古怪的棍子。不等我看清楚照片的内容,老虎雄就匆匆收好,解释说:“这张照片就是刚才屏幕上出现过的美人影像,考虑到你对它可能产生过敏情绪,我给你装在信封里。这根棍子是干尸的陪葬品,你在蛊惑寨已经见过,就是抓在干尸右手的那根刺木。根据专家的分析,认定这是一把鼓槌,原材料是一头弯曲一头直溜的刺木,弯曲的槌头包着山驴皮,这样,驴皮击打羊皮,清脆的声音中就藏有厚重感了。奇怪的是,专家认为,这种鼓槌是四川羌族的释比用的,我们这一带没有羌族啊?”
  我说:“专家都不能给出答案,我能做什么?”
  郑彪和水发都想说话,被老虎雄的一个手势压住了。沉吟片刻,老虎雄说:“我们研究后认为,你给我们提供线索的可能性最大。所以,这两件东西先放你这儿,发现什么,或者想到什么及时告诉我们就好了。”
  我和父亲住在滨海大学一幢破旧的宿舍楼。
  这幢宿舍楼是这所大学最旧的房子之一,解放前由学校的创办者捐建。后来,学校不断发展,不断向海边发展,不变的是这几幢靠山的楼房。我家仅有两室一厅,这已经是为了照顾双职工改造而成。如今父亲退休了,住房政策改革了,更不能指望分新房。因此,我家的门牌几十年没有变化:芙蓉四302。
  我从来没有正式工作,也没有人要我工作。我不过是有一段历史被丢失了,在别人看来,却是有一点神经质。表面的快乐掩盖了我的痛苦,每当客人看到英俊的我跟父亲腆起肚子的合影,都会感叹,真是一双有福气的父子啊。我没有老师,也没有同学,甚至没有同事,没有朋友,我的心思无处诉说,所有的真情都只能托付给树,给草,给花朵,我对它们说话,它们回答我摇曳的风姿。
  每天早晨,父亲都要用客家话喊我:“讨食客,爬起爬起,天光了。”好像有什么世纪工程等着我去剪彩,其实也就一枚熟鸡蛋,一杯热牛奶。父亲太胖了,胖到一种程度,每次站到磅秤上都要别人告诉他体重,因为既不能弯腰加秤砣,又蹲不下来看刻度。按照医生的叮嘱,他起床要分三个步骤,醒了躺一会儿,躺完坐一会儿,下床站一会儿。另外,屙屎不能使劲,否则将导致心肌梗塞或脑溢血。父亲在卫生间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长到我都睡回笼觉了他还没出来。我们家只有一个卫生间,我起床又能干什么呢?这么一想,我又沉沉睡去了。这样,我就养成一个习惯,父亲喊起床是不用理睬的,等他“嘭”的一声关门,才是我真正要起床的时间。
  起来一看,门背后的钓鱼竿果然不见了,这说明父亲要很迟才回家。上马桶,刷牙洗脸,解决父亲留在吃饭桌上的鸡蛋牛奶,我就该出发了。
  翻过滨海大学的后山,呈现在脚下的是一条废弃多年的铁路,铁轨两边和枕木间铺上了平整的水泥板,只露出锈死的铁轨。这样,原先的铁路就成了有轨公路,平坦得令人畏惧,总担心飞奔的列车从身后呼啸压来。可是,这条有轨公路不要说呼啸的列车,就连捡破烂的平板车都非常罕见。因为这条古怪的路通往殡仪馆,当地人都叫它“黄泉路”。黄泉路两边是居民违章搭盖的危房,暮气沉沉又残破不堪,见证这个城市冗长的历史与羞愧的过去,好比一个暴发户遗忘在某个角落的曾经用来讨饭的破碗。
  为什么不拆迁重建呢?因为市民都不会买黄泉路上的房子。一个温州来的房地产开发商不信这个邪,硬要开发三十层的“观海苑”,尽管价格低得像政府建的解困房,还是三年只卖了两套。去实地看过人都说,打开厨房的窗户,腾空的骨灰就会飘进锅里。那么,我为什么爱走黄泉路?是因为这条路沿途没有红色。
  透过墨镜,我看到三角梅柔软的腰肢探出腐朽墙板的缝隙,蓝色的花瓣在风中哆嗦。我知道那不是蓝色,是红色;我也知道那不是花瓣,是叶子。没事的时候,我就去殡仪馆转转,一是找找业务,二是解解闷。这么想着,我的步伐就矫健多了,甚至轻轻敲响羊皮鼓,雄赳赳地走在似乎专门为我一个人修建的空旷的公路上。右转上坡,就来到殡仪馆门口。
  殡仪馆门口有一家“黄泉寿衣用品服务部”,除了出售寿衣香烛、灵屋纸人,老板还为客户代办五牲菜碗,联系和尚念经做功德。老板是个接近于男人的女人,腰杆笔挺,胸部扁平,头发粗短,这些都不足以影响她为人妻、为人母,斩断男人欲望的是她独一无二的脸,左边红右边黑的长脸,这张阴阳脸闪烁于林立的灵屋与纸人之间,完全可以让原本就疑神疑鬼的男人魂飞魄散。没有人知道她的芳名,大家都叫她“包公”,也许左脸像汉剧的红脸包公右脸像京剧的黑脸包公。我从未见过“包公”的笑,也想象不出她的笑容会有怎样惊悚的效果,但“包公”是个勤快的女人,她随时都愿意上门服务,为死者清洗,更衣,美容。服务部对面有一株树冠舒展如伞的凤凰木,树荫下有一张水泥圆桌和四个水泥墩子。我通常就坐在那里以指甲刮指甲,用来打发漫漫长日。如果遇到刮风下雨,我三两步就跨到服务部了,这时,我就成了“天国银行”的职员,在包公的指导下印刷阎王地府流通的货币。
  为什么我不直接坐进服务部呢?因为我的岗位在凤凰木下。许多人都听说殡仪馆门口有一个叫“癫鬼”的葬师,当他们的长辈或者上司横躺着由运尸车送进来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该不该请这个戴墨镜的葬师招魂呢?他们走下驾驶室,远远地注视着我交头接耳,一般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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