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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_第3章

小说:作者: 李西闽 更新时间:2016-04-20 10:29:56

邪教,要大家抵制红毛鬼。光说还不要紧,白眉道长还派人把红毛鬼捉了,想逼他离开,甚至还想弄死他。后来,红毛鬼的信徒报了官,白眉道长无奈,就把他放了。尽管放了他,白眉道长鼓动他的信众,不断地给红毛鬼制造麻烦。终于有一天,红毛鬼离开了汀州城,到山区里去传教。”
  胡喜来说:“有这样的事情?红毛鬼就一个人传教?”
  外乡人点了点头:“就一个人。”
  胡喜来说:“这个红毛鬼胆子够大的。他不怕土匪什么的?”
  外乡人说:“不怕。好像听传闻说,有一回,红毛鬼还真碰到了土匪。土匪把他捉去后不久,就把他放了,还送给他不少铜钱做盘缠。”
  胡喜来吃惊地问:“为甚?”
  外乡人说:“据说,那些土匪也信了他的教。”
  胡喜来倒抽了一口凉气:“还真邪了!”
  外乡人哈哈一笑:“你看,你看,说着说着,酒也喝完了,肉也吃光了,快去给我煮芋饺吧!”
  胡喜来也笑笑:“还是你们见识广,晓得这么多事情。”
  说完,他就去煮芋饺了。
  冬子没有告诉姐姐李红棠,就在舅舅游秤砣离开他们家的那个晚上,他做了个奇怪的梦。冬子梦见游秤砣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骑着一匹竹子扎的白纸糊成的马飞上了天。他一直不明白那轻盈的纸马怎么能够承受舅舅那粗壮的身体。那纸马他只在专卖死人用品的寿店里看到过。自从那个晚上后,冬子一每次经过寿店时,就会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店里的一匹纸马上,幻想着它飞起来。这时,寿店的主人李驼子就会走出店门,笑着对他说:“冬子,你快走吧,不要看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不是你能玩的。”李驼子是个驼背,他的背上压着一团高高隆起的死肉,他一生未娶,靠做死人用品为生。他的手艺出奇的好,据说是无师自通,他扎的纸人纸马惟妙惟肖,像真的一样。冬子听了他的话,就会默默离开,他会突发奇想,李驼子会不会在某天骑着自己扎的纸马飞走?
  冬子家的晚稻收割完的第二天早上,他们家里充满了谷子的香味。晚稻收成了,冬子知道,姐姐李红棠又要开始四处去寻找母亲了,她要到离唐镇更远的山里和村落去寻找母亲。收割晚稻的这几天里,稻田里都没有出现父亲李慈林的影子,他还是行踪诡秘,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事情。李慈林还是叫了几个人还帮助他们收割晚稻。
  这天早晨,晴朗。从天井上可以看到瓦蓝的天,还可以闻到清新的露水味儿。李慈林又是一夜未归,李红棠把冬子叫起来吃过早饭,就准备出发去寻找母亲。李红棠摸着弟弟的头说:“冬子,你要乖乖的,莫要乱跑,午饭也给你做好了,到时你自己热热吃。等着我归家来。”冬子点了点头。他突然发现脸色苍白的姐姐头上有了一绺白发。那绺白发刀子般刺进了冬子的心脏,疼痛不已,姐姐才十七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龄,怎么就有白头发了呢。他想告诉秀美的姐姐,可他说不出口,他要说出口,对姐姐无疑又是一种伤害,残忍的伤害。
  李红棠正要出门,门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个人。
  这是个满头大汗的少年,他冲李红棠哭叫道:“阿姐,我爹他,他――”
  来人是游秤砣的儿子游木松。
  李红棠心里一沉,明白大事不好,但她还是故作镇静地说:“木松,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游木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爹,我爹他,他走了――”
  李红棠明白了游木松是来报丧的,听完他的话,李红棠一口气憋不过来,就昏倒在地。冬子呆立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舅舅是不是骑着那匹纸马飞走的。游木松蹲下来,一手抱起李红棠,一手掐住她的人中,口里悲伤地说:“阿姐,阿姐,你醒醒呀,阿姐――”
  冬子满脸哀伤,沉默地经过阿宝家门口时,阿宝看见了他。此时,他眼中根本就没有阿宝,阿宝跟在他的身后说:“冬子,你莫要难过哇,我晓得你舅舅死了。”
  冬子没有说话,他懒得说话。
  阿宝又说:“冬子,你晓得吗,我也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冬子继续往前走着,他心想,舅舅不是死了,而是骑着漂亮的纸马飞走了。总有一天,他还会骑着白色的纸马回来的。他的心里酸酸的,泪眼迷蒙。跟在他身后的阿宝也哭了,抽抽哒哒地哭。路人都用悲悯的目光看着他们,有心软的女人也情不自禁地抹泪。
  冬子来到了李驼子寿店的门口,站在那里,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店里的那匹纸马。李驼子走了出来,轻声地问冬子:“冬子,你要什么呢?”冬子手指了指那匹纸马,哽咽地说:“驼子大伯,你能把纸马给我吗?”李驼子慈祥地说:“冬子,想拿走就拿走吧。”冬子说:“驼子大伯,可是我现在没有钱给你。”李驼子转身走进店里,取出了纸马,走回到冬子的面前:“冬子,难得你一片孝心,你拿走吧,我不收你的钱。”冬子说:“驼子大伯,等我长大赚钱后一定还你的,就算是我和你赊的。”李驼子叹了口气:“冬子,不要多说了,你快把纸马拿走吧!”
  冬子的双手把纸马高高举起来,沿着小街朝东面走去。
  走到阿宝家门口时,冬子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对阿宝说:“阿宝,你归家去吧。”
  阿宝点了点头。
  这时,他们看到一身白袍的李公公在不远处迎面走来,他的手上拄着一根油过漆的木质龙头拐杖。阿宝心里清楚,他手中的这根龙头拐杖是他爹张发强花了两天时间雕刻而成的。当时,阿宝不知道谁需要这样的龙头拐杖,没想到它会出现在李公公的手上。李公公在街上慢慢地踱步,人们都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也有礼有节地朝问候他的人点头致意,唐镇没有人能够这样被人们尊重。
  冬子举着纸马和李公公相遇了。
  冬子冷冷地看着他,没有避让他。
  李公公面露出不动声色的笑意,躲到了一边,他的目光落在冬子秀气而又哀伤的脸上。冬子径直走了过去。李公公注视着冬子欣长的背影,白色的眉毛抖了抖,吞下了一口口水。
  冬子就那样举着纸马,走出了唐镇的小街,朝游屋村走去。
  游秤砣死后,李慈林出现了,像是从某个老鼠洞里钻出来的,头发蓬乱,胡子拉茬,满脸阴霾,目光悲切。他和自己的儿女一样,来到了游秤砣的家里。游秤砣的尸体放在厅堂里的一块门板上,尸体的上面遮着一块白色的土布。他的遗孀以及孩子还有李红棠和冬子披麻带孝地站在尸体的左侧。
  李慈林把一条麻布扎在额头上,跪在游秤砣的尸体旁边,号啕大哭。他的哭声像深夜迷茫的山林里传来的狼嚎,凄厉而诡异。余水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曾经和丈夫亲如兄弟的人,什么也没有说。在李慈林面前,余水珍一家人都克制住了情绪,显然游秤砣在死前和他们说过什么。冬子也冷冷地看着痛哭流涕的父亲,他弄不清楚父亲的哭声和泪水是不是真的。
  送葬的时候,余水珍和儿子们哭天抢地,李红棠也哭得像泪人儿。冬子却没有哭,李慈林见状,给了他一巴掌:“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舅舅生前对你那么好,他过世了你却连眼泪也不流一滴!”那巴掌打得很重,冬子的半边脸立即红肿起来,呈现出五个明显的手指印,他觉得半边脸火烧火燎的痛,那个耳朵也嗡嗡作响。
  就是这样,冬子也没有哭出来。
  他心里一直坚持一个想法:舅舅游秤砣没有死,他只不过是骑着白色的纸马飞到天上去了,总有一天,他还会骑着白色的纸马回来的……
  李慈林给游秤砣办完丧事,就对余水珍说:“我接你们到镇上去住吧,这样也有个照应。”
  余水珍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了苦涩的笑意:“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游屋村也很好,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对了,你师兄临死前,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如果以后四娣归家,你好好好待她!如果她真的一去永不回了,你也要好好待两个儿女。”
  李慈林说:“这是当然的。”
  李慈林带着儿女离开了游屋村。
  余水珍带着儿子们把他们送到了村口。那时,阴风四起,山野一片苍茫。他们走出一段路后,李红棠回头望了一下,看到余水珍不停地抹眼睛,游木松在拼命地朝她挥手。
  李红棠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和余水珍一家的这次分手,竟成了永诀。不久后,余水珍带着儿子们离开了游屋村,离开了这片山野,走的时候没有和他们告别,在此之前,也没有透露半点要走的口风。也许游秤砣临死前就已经作出了让他们离开的决定,他已经不能保护他们了,也已经感觉到了唐镇的危险,可是,哪里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哪里才是人们真正的乐土?只要是有人存在的地方,就会有凶险!
  游秤砣死后,唐镇很多人都觉得十分惋惜。他的死因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谈资。据说,游秤砣死前的那个晚上,大声地吼叫了一夜,他沙哑的声音在游屋村的天空中回荡,整个游屋村的人都被他凄厉的吼叫声震得心惊胆战。游秤砣的吼叫声在清晨的风中消散之后,人们就听到了游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们才知道游秤砣已经死了,再也不能保护村民了。有人说他在练绝门武功,走火入魔不能自拔,结果丧生;有人说,游秤砣得了一种怪病,那种无药可医的怪病最终夺去了他强硬的生命;还有人说,游秤砣是冒犯了神灵,被神灵惩罚,死于非命。
  流传最广泛的是最后一种说法。
  这种说法是不是从臭气熏天的尿屎巷里流传出来的,没有人去考证。
  反正这种说法有鼻子有眼的,不久就被唐镇的大部分人所接受。
  传说那个皓月当空的深夜,游秤砣喝完酒后走出了李慈林的家门。他踉踉跄跄地穿过寂寞的小街,朝镇东头走去。当他路过镇东头的土地庙时,醉倒在了庙门口的那棵古樟树下。他惺松的醉眼中出现了一个白发老妪,白发老妪拄着一根拐杖来到了他的面前,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你喝醉了,赶紧回家去吧,秋天的夜风凉,在这里睡觉会受风生病的!”游秤砣自持自己习武出身,体质好,就冲着白发老妪沙哑着嗓子吼叫道:“我没事的,就是落雪的冬天,我都敢下河洗澡,这又算什么!”白发老妪又关切地说:“不要逞能呀,多少英雄好汉逞能,结果死于非命!还是听我这个老太婆一句话,快点回家去吧!”游秤砣非但没有领白发老妪的好意,反而出言不逊:“你这个死老太婆,我就是死在这里又和你何干!快滚开,不要在这里烦我!”白发老妪叹了口气就在他面前消失了。过了一会,游秤砣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古樟狂吐,从他口中吐出的秽物污染了古樟的树皮。这还不算,他吐完后又顺势往古樟树上撒了泡长长的臊尿。古樟树可是土地老爷的神树,岂容游秤砣这个凡夫俗子玷污,当下土地老爷就发了火,降祸到了他的头上。游秤砣撒完尿,就觉得自己的头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他顿时清醒过来。此时清醒过来已经晚了,如果他能够听那个白发老妪的劝告,离开这里,就万事大吉了,他那知道那个白发老妪就是土地娘娘。清醒过来的游秤砣的脑袋里像钉进了一枚铁钉,疼痛难忍,他一路跌跌撞撞地朝游屋村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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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李红棠在暮秋渐渐寒冷的风中四处寻找母亲,谁劝她也没有用,她铁了心要找到母亲,那怕是母亲的一根尸骨,她死活不相信,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几乎每天早上起来,冬子都会发现姐姐头上新长出一绺白头发,她的容颜也越来越憔悴,本来红润的脸越来越灰暗。自从母亲失踪后,李红棠就没有照过镜,她已经忘了自己。冬子好几次想告诉姐姐,可他还是没有说,他不想让姐姐的心加深伤害,那些白发和黯淡的容颜,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猪疤袅艘坏P孪实陌茁懿防吹秸蚪稚下簦她是唐镇的种菜好手,她在唐溪边的野河滩上开了好几块荒地,在上面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她就是靠种菜换些铜钱,养家糊口,如果靠余狗子,一家人早就饿死了。沈猪佰位上的白萝卜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鲜嫩饱满。唐镇人讨厌她的碎嘴巴,对她的菜还是十分喜欢。
  沈猪霸诮稚匣姑挥凶叩揭话耄她的萝卜就卖掉了一大半。
  她肥胖得像个猪肚的脸上泛发出一种得意的红光,细眯的双眼审视着镇街上走过的每一个男人,特别是干瘦的男人。这些日子以来,她只要走出家门,就会用怪异的目光去搜寻那些干瘦的男人,她希望能够找出那个深夜里潜入她家里的男人,事后回想起来,还是这个男人有味,令她销魂。
  沈猪暗穆懿仿舻貌畈欢嗪螅挑着剩下的一些萝卜来到了胡喜来的小吃店里,胡喜来和她说好的,每天都要给他留点菜。沈猪奥饭铁匠铺时,看到铁匠铺的门扉紧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停地传出。晚稻都已经收成了,铁匠铺的门还是没有开,还是没日没夜地从里面传出打铁的声音。
  沈猪鞍崖懿匪徒了胡喜来的店里,他正表情严峻地收拾一盆猪大肠。他的小儿子胡天生在一旁洗碗。
  沈猪敖萝卜放在了灶台上的一竹筐里,媚笑道:“胡老板,你看看我这萝卜,个个都一般大,我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你,别人出高价我都不卖给他,我晓得在镇上,你胡老板是最照顾我的。”
  胡喜来听了她的话,脸上还是没有舒展开来,要是往常,他会呵呵地乐,用一些荤腥的语言和沈猪暗餍Α
  见胡喜来愁眉不展,沈猪八担骸昂老板,你是不是又没有睡好觉呀?”
  胡喜来瓮声瓮气地说:“能睡好吗?我可不像你,每天晚上都可以睡得像死猪一样,那是多大的福气哪!”
  沈猪靶Φ醚劬γ谐闪艘惶醴欤骸澳阍趺聪得我晚上睡得像死猪?你是不是晚上的时候偷偷来看过我呀!”
  胡喜来说:“呸!我去看你睡觉做什么?我发癫了吗?”
  沈猪岸读艘幌律碜樱两个肥硕的大奶在胸前乱颤,仿佛要破衣而出。她说:“胡老板,我晓得你为什么睡不好,是不是因为打铁店的事情呀?”
  提起铁匠铺,胡喜来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断子绝孙的上官清秋,就是不想让我活!你看他做的事情,没天理哪!怪不得他会生下那个矮鬼儿子!我就想不明白,他没日没夜关着门在敲打什么!我真的想一把火烧了他那个打铁店!让他到阴间去打铁!”
  沈猪巴蝗谎沟土松音说:“胡老板,听人家说呀,上官清秋死了,他那两个徒弟早就走了,打铁店里是上官清秋的鬼魂在作祟,镇上的人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哇?他要是活着,怎么可能不开门,怎么可能不出来走动,你说有没有道理?”
  胡喜来听了沈猪暗幕埃身上的寒毛一根一根竖起,不远处铁匠铺里的打铁声还不停地传过来。
  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脆响。
  那是胡天生手中的盘子落地后破碎的声音。
  胡喜来看到地上陶瓷的碎片,心疼得直皱眉头:“你这个败家子,你要我的老命呀,我们这个小本生意,一天能赚几个铜钱?你倒好,一下子就打碎了一个盘子,好像盘子是不要钱拣来的!”
  胡天生知道自己闯祸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很了解父亲的秉性,父亲小气是在唐镇闻名的,加上他最近被铁匠铺日夜不停的声音折磨得死去活来,本来肚子里就窝着火,他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收拾自己。
  果然,胡喜来越说越生气,最后从木盆里抓起一根猪大肠朝胡天生没头没脸地抽打起来,湿漉漉的猪大肠抽打在脸上,又痛又臭,这让十岁的胡天生蒙受了巨大的屈辱,他叫喊着冲出了小食店。
  胡喜来追了出去,一扬手把手中的猪大肠也扔了出去。
  胡天生很快地跑远,胡喜来这才反应过来,猪大肠扔到了街面上,他更加心疼不已:“哎哟,我的猪大肠哟――”赶紧跑过去,从鹅卵石街面上拣起了那根猪大肠。
  胡喜来回到店里,沈猪霸缇土镏大吉了。他把弄脏的猪大肠重新放回木盆里洗的时候,发现木盆里少了一条猪大肠。他瞪着愤怒的眼睛想了想,连声骂道:“好你个沈猪埃趁人之危呀!你偷我的猪大肠,吃了你全家死光光!哎哟,我的猪大肠哟!这都是花钱买的呀,我的钱也不是偷来的抢来的,我辛辛苦苦赚点钱容易吗?一滴汗水掉在地上也有锅盖那么大哟!”
  一个月的戏终于唱完了。
  唐镇人意犹未尽,戏要是一直这样唱下去,该有多好。有戏的日子,天天都是过年过节呀!没有戏唱了,唐镇人的日子一下子清淡起来,惘然若失。无论如何,唐镇人还是对李公公充满了感激之情,是他让大家过了一个月难于忘怀的好日子。
  戏不再演了,唐镇人却没有看到戏班子离开。
  对冬子而言,这是个寂寞的下午。
  很多时候,他变得麻木。他不愿意去想更多的事情,想到母亲和舅舅以及那些噩梦,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悲伤和恐惧之中,不能自拔。这个寂寞的下午,拒绝了阿宝在家门口的呼唤,阿宝想找他一起出去玩。他不想出门,不想面对这个世界,顶多他会坐在阁楼的木窗前,呆呆地俯视街上走过的人和那些狭小的店面。他曾经是一个多么活泼的孩子,和阿宝一起在镇里镇外疯玩。有时,冬子特别渴望看到蛇,就想阿宝渴望看到蝴蝶。他们会在河滩的草丛里寻找蝴蝶,在追逐蝴蝶的过程中,偶尔会看到一条蛇从草间滑过。见到蛇,阿宝就会惊叫,冬子却看着蛇在草丛里游走,目光痴迷。那时,他就幻想自己变成了一条蛇。父亲李慈林不止一次对他说:“冬子,你是条蛇。”冬子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他听姐姐说过,母亲怀上他之前的某个晚上,当她要睡觉时,掀开被子,发现床上盘着一条蛇,她大惊失色。李慈林却没有害怕。按唐镇人的说法,进宅的蛇是不能打死的,这是灵蛇,会给家里带来好运。李慈林烧了一柱香,把那条蛇请下了床,他看着那条蛇游动着,爬出房门,脸上露出了笑容。不久,游四娣就怀上了冬子。很多时候,冬子也会感觉自己是一条蛇,皮肤冰凉。
  冬子看到一个卖蛇糖(麦芽糖)的老头叫喊着从窗下走过,老头的喊叫声抑扬顿挫,很有感染力。麻木的冬子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老头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的眼睛湿了。那蛇糖应该是很甜很甜的吧,而且很粘很有韧性,每次母亲给他买蛇糖吃时,就会微笑着慈爱地对他说:“冬子,慢点吃哟,小心把牙拔掉了,牙拔掉了就变成缺牙佬了。”
  冬子的心鲜活起来,鲜活的心异常疼痛。
  他突然听到了某种声音,不禁竖起了耳朵。
  楼下的灶房里仿佛有人在做什么事情,是有人在刷锅吧,沙沙的声音。是谁在刷锅?
  是姐姐?
  不对,姐姐去山里找妈姆了,每天晚上才能回来。
  是爹?
  不对,爹从来不下灶房的,他说过,洗衣做饭是女人的活,大男人不能干这些事情的,要他踏进灶房一步,都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难道――
  冬子的心一阵狂蹦乱跳。他闻到了一股气味,那是他熟悉的气味,那丝丝缕缕淡淡的奶香肆无忌惮地游进他的鼻孔。冬子是唐镇最晚断奶的人,他吃母亲的奶吃到六岁,就是在六岁时,他回到家里就会撸开母亲的衣服,把头钻进母亲的怀里,狼崽子般叼住母亲的奶头,疯狂地吸着……其实,那时母亲已经没有奶水了,他有时竟然把母亲的血给吸出来!
  没错,这是妈姆的味道,在他的记忆中,母亲的味道就是奶香。
  是妈姆在灶房里刷锅!
  她回家了!
  冬子的喉头滑动了一下,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冲上了他的颅顶!
  “妈姆――”冬子百感交集地呼喊。
  冬子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当他来到灶房门口时,分明看到了一个熟悉亲近的背影,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土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黑布,和她在那个浓雾的早晨离家时一模一样的装束。
  冬子热泪盈眶,深情地喊了声:“妈姆――”
  他正要扑过去,那个背影突然转了过来。
  “啊――”
  冬子睁大了眼睛,嘴巴也最大限度地张开。
  他竟然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惨白的脸!
  一股阴气扑面而来。冬子顿时觉得有什么东西迷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在惊骇中重新睁开眼睛,那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冬子哭喊起来:“妈姆――”
  没有人理会他的喊叫。
  冬子绝望而又恐惧。
  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那敲门声解救了他。他快步跑过去,打开了家门。一个白色的影子闪了进来。这不是李公公吗,他怎么来了。冬子惊愕地看着李公公:“你――”
  李公公一手拄着龙头拐杖,一手拿着一个小纸包。他阴阴地笑了声说:“冬子,怎么不欢迎我呀!按辈分,你应该叫我爷爷!”
  冬子脸上的泪迹未干,眼睛里也还噙着泪水。他对这个不速之客十分警惕:“你来做甚么?”
  李公公的目光像苍蝇般粘在冬子清秀的脸上:“我来看你呀,难道不可以吗?”
  李公公身上的阴气,让人在火热的夏天也会感觉到寒冷。冬子无法想象他身上的阴气是如何练成的,也无法想象他为什么会在老年的时候回到唐镇,更无法想象他看自己时的目光是如此的神秘莫测。冬子无语,沉默是他对付李公公的武器。
  李公公说:“冬子,你为什么哭?”
  冬子沉默,他没有必要回答李公公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希望这个人赶快离开他的家。
  李公公看出了冬子的抵触情绪,轻微地叹了口气说:“你爹说你喜欢吃蛇糖,你看,我给你买来了。”
  说着,李公公把手中的那个小纸包递了过来。
  冬子没有接收他的东西,反而把双手背在了身后。
  李公公尴尬地笑了笑,把那小纸包放在了饭桌上,然后拄着龙头拐杖走出了冬子的家门。李公公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他走到冬子的跟前,呆呆地凝视着冬子。他的手一松,龙头拐杖落在了地上。李公公没有去捡象征着威严的龙头拐杖,而是俯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摸冬子的脸。他的手冰凉极了,宛如死人的手,冬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十分害怕。冬子想逃,可来不及了。李公公突然跪了下来,一把把冬子搂在怀里,喃喃地说着冬子听不懂的话。冬子闻到他身上散发出腐朽的气味,难受极了,产生了呕吐的冲动。李公公突然用嘴去亲冬子的脸,冬子大喊了一声,使劲挣脱,把他推倒在地,疯了般跑上了阁楼,把门紧紧地关上。
  冬子背靠在门板上,一口气透不上来。
  上官文庆独自坐在桥头的一块大石头上,目光往西边的山野无限的延伸。他很早就来到这里,一直到日头西沉。他的脸上挂着微笑,目光却充满了焦虑。远处的五公岭上空弥漫着一股黑气,就是在这晴朗的秋日,也让人胆寒。上官文庆在等待一个人。他知道,那人会在太阳落山后经过唐溪上面的小木桥,回到唐镇。
  一个后生崽挑着一担木柴进入了上官文庆的视线。
  这个后生崽叫王海荣,他不是上官文庆要等的人。王海荣长得一表人材,却因为家穷,讨不上老婆。镇人的人家有点钱的都买柴烧,贫穷人家只能自己上山去砍柴。王海荣浑身被汗水湿透了,走到桥头时,他把肩上的担子放了下来,歇歇脚。他朝唐镇望了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过了桥就快到家了!”说完,他瞥了一眼坐在石头上的上官文庆,心里瞧不起这个侏儒,尽管他自己也是唐镇卑微的人,按沈猪暗幕八担你王海荣长得再英俊,也还是给人家打长工的命。
  他来到上官文庆面前,凶巴巴地说:“坐过去一点,那么小的人,还占着那么大的一块石头。”
  上官文庆没和他一般见识,乖乖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王海荣舒服地坐了下来,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上官文庆闻到了浓郁的汗臭,他挤了挤鼻子,抽嗒了一下。他的这个动作被王海荣看在了眼里,王海荣伸手恶狠狠地在他的大头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三寸钉,还嫌我身上臭!”上官文庆不急不恼,微笑地说:“王海荣,你打得一点也不痛,你是不是再打一下!”王海荣又把手举了起来,上官文庆一直微笑地看着他,他举起的手就垂了下来。
  王海荣把脚上的草鞋脱了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把脚掌掰起来,仔细地看着。他的脚底起了几个血泡。上官文庆也看到了他脚上的血泡,轻声说:“一定很痛吧?”
  王海荣没好气地说:“痛不痛关你吊事!”
  上官文庆微笑着吐了吐舌头。
  王海荣问他:“你一个人在这里做甚么?”
  上官文庆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李红棠?”
  王海荣慌乱地说:“你说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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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官文庆不再说话,他的目光在通往西边山野的小路上无限延伸,桔红色的夕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更加显得神秘莫测。王海荣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看看天也不早了,穿上草鞋,站起来,用力地拍了拍屁股,挑起那担木柴,踏上了颤颤悠悠的小木桥。
  就在王海荣走后不久,上官文庆看到一个人从远处的山脚下走了过来。
  他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渐渐清晰的身影。
  来人就是李红棠。
  在上官文庆心里,她是唐镇最美丽的女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连唱戏的女戏子也没办法和她比。
  李红棠是一个人回来的,看来又没有找到母亲。
  没有戏唱的夜晚落寞凄清,唐镇人很早就关上了家门,吹灯拔蜡,上床消磨秋夜漫长的时光。铁匠铺里的打铁声有节奏地随着夜色渐深越来越响亮。除了胡喜来,唐镇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
  李红棠很早地上了床。
  她上床后不久就进入了梦乡。
  冬子也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姐姐太累了,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没有终点,姐姐如果这样继续找下去,总有一天,她会累死在路上,冬子十分担心。
  如果姐姐死了,冬子该怎么办?姐姐是他唯一的心灵的依靠。
  冬子的情绪纷乱。想着姐姐时,脑海里还会出现那匹白色的纸马,它在黑暗的天空中飞翔,划出一道流星般的闪光……不一会,传来了姐姐的梦呓:“妈姆,妈姆,我看到你了,你不要走那么快,等等我――”冬子知道姐姐又梦见母亲了,他没有叫醒姐姐,如果叫醒姐姐,那样很残忍,姐姐在现实中找不到母亲,为什么不让她在梦中看到母亲呢?冬子也希望自己能够在梦中见到母亲,无论现实还是梦境,只要见到母亲,或者和母亲在一起,总归是美好的,可是冬子怎么也梦不到母亲,在这点上,姐姐要比他幸福,他做的都是噩梦!每天黑夜来临后,冬子就会莫名其妙地恐慌,害怕噩梦的造访,这也是他久久不能入睡的原因。
  现实和噩梦一样可怕。
  冬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黑夜来临后,总感觉有什么莫测的事情会发生。事实上,夜幕下的唐镇的确在发生很多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事情。就在这个深夜,冬子灵醒的耳朵又听到了轻飘飘的脚步声。
  他用被子蒙住了头,就这样,他还是不可抗拒那神秘的脚步声。他想唤醒姐姐,或者钻到姐姐香软温暖的被窝里,他没有这样做。
  他心里又恐惧又好奇。
  好奇心很快地胜过了恐惧,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来到窗边。
  他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窗门,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他的目光投向迷蒙的小街。小街上有几个黑呼呼的人影朝兴隆巷飘过去。这些神秘人是谁?冬子大气不敢出一口,怕被这些神秘的黑影发现,如果被发现,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彻骨的寒冷从他心底升起。
  冬子不禁想起了那个晚上蒙面人抬的长条状席子紧裹的东西,如果被他们发现,他会不会也被席子裹起来抬走?冬子还想,那些神秘的黑影中,有没有父亲李慈林?他今夜又没有归家。
  打铁声敲击着冬子的心脏。
  那些神秘黑影消失后,冬子想关上窗门,重新回到床上。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那是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冬子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常常为自己过人的聪敏的听力懊恼,总是会听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这给他带来了沉重的心理负担。他听人说往耳朵里灌水,不要让耳朵里的水出来,耳孔就会烂掉,烂掉后就会聋掉,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希望自己的耳朵聋掉,就把水灌进耳朵,还用棉花塞上,就是这样,他的耳朵也没有烂掉,还是能够敏锐地听到这个世界上很多细微的声音。
  听到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后,冬子的目光又好奇地在迷蒙的小街上搜寻。
  他看到一个黑影把什么东西放在铁匠铺的木板门下面,那个黑影看上去不像是个大人,像个孩子,难道是上官文庆?如果是他,他一次次往返往铁匠铺木板门下堆放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上官文清是个古怪的人,冬子怎么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听到了击打火镰的声音。
  不一会,他就看到了一点火星。
  那个孩子就站在铁匠铺的门口,注视着那点火星变成了一团火焰。火焰照亮了孩子的脸!冬子心里惊呼:“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要放火烧铁匠铺?”那个孩子看自己堆放在铁匠铺木板门下的火草燃烧起来后,就飞快地走了。
  他难道不知道如果铁匠铺烧起来,可能整条小街的房子都会被大火吞没,小街上的房子都是紧密相连的。冬子知道这个道理!他大惊失色,不禁大声喊叫起来:“着火了,打铁店着火了――”
  他的喊叫声在唐镇的小街上回荡。
  李红棠被他的喊叫声吵醒,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她也看到了火。她也和弟弟一起叫喊起来:“着火了,打铁店着火了,大家起来救火哇――”
  那火很快地被唐镇人扑灭了。
  让唐镇人惊讶不解的是,铁匠铺外面起了火,里面的人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们没有把店门打开,出来扑火,而是继续若无其事般在里面打着铁。火扑灭后,人们对着那紧闭的木板门,听着那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一个个面面相觑。
  铁匠铺子里埋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是谁放的火?
  人们的目标很快地转到了纵火者的身上。如果他们知道谁放的火,会把他装到猪笼里沉进姑娘潭里的。纵火的人是十恶不赦,这关乎整条唐镇人生命和财产的安全。
  有人神色严峻地问冬子:“你晓得是谁放火的吗?”
  冬子摇了摇头说:“我没有看清楚。”
  其实他心里知道纵火者是谁。
  他不想说。不想让那个人死于愤怒的唐镇人手中。冬子心里十分明白,如果供出了那个人,那个人一定会死得很难看的,他不想看到死人黯淡无光的脸,不想那个人从这个世界消失,这个世界本来就那么的令人绝望。
  胡喜来没有觉得这天会有什么不同,心烦意乱的他也没有注意到小儿子胡天生情绪的变化。昨天晚上,他也去参加了救火,火扑灭后,有人怀疑是他放的火,因为他曾经在铁匠铺门口扬言要一把火烧了铁匠铺。他激愤地手指着天,大声说:“我对着天发誓,如果是我放的火,不要你们动手,我全家都会死光光!”大家相信了他的话,放过了他。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打铁声还是不停地刺激着他衰弱的神经。他心里恶狠狠地说,那把火怎么就不把打铁店烧了呢!整个晚上,他没有入眠。
  晌午时分,胡喜来在忙着准备中午的食材,胡天生溜出了小食店。
  他来到铁匠铺的门口,用怨毒的目光注视着紧闭的店门。他想起这些日子里,父亲简直是发疯了一般,动不动就发脾气,打他骂他,这个铁匠铺是罪魁祸首,他恨这个铁匠铺,恨铁匠上官清秋。
  这时,有个人摸了摸他的头。
  胡天生回过头,仰起脸,看到一张惨白而粉嫩的脸。
  这是李公公的脸。李公公的脸上挤出了惨淡的笑容,他怪里怪气地说:“孩子,你喜欢吃蛇糖吗?”
  胡天生不像冬子那样害怕李公公,他像唐镇很多人一样,对李公公有种朴素的好感,因为李公公请大家看的一个月的大戏,那一个月里,胡天生每天晚上早早地端着矮板凳,到李家大宅外面等待大戏的开唱。他特别崇拜李公公,如果能够像他那样,请唐镇人看戏,住着那么大的豪华宅子,受着大家的尊敬,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那该有多好哇。他甚至想,如果李公公能够介绍他去做太监,他会欣喜若狂的,一家人也会跟着他享福,他父亲胡喜来也不用为了养家糊口劳心劳肺了。
  胡天生也朝李公公笑了笑:“喜欢!”
  李公公伸出手,在白袍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了胡天生:“孩子,蛇糖就在这里,你拿去吃吧!”
  胡天生接过了小纸包,他的心情顿时有了变化,眼睛里闪动着快乐的色泽。他仰慕的李公公竟然给他蛇糖,这意味着什么?平常要想吃一块蛇糖是多么的困难,他那小气得出屎的父亲万万不可能给他钱敲蛇糖吃的,每次看到卖蛇糖的老头,在给别人敲蛇糖,他的心都会碎掉。有一次,胡天生实在控制不了自己,偷了父亲的一个铜钱去买蛇糖,结果被父亲发现了,父亲差点把他的屁股打得不会屙屎,疼痛了好几天。
  胡天生手中紧紧地攥着小纸包,生怕到手的蛇糖会长出翅膀飞走。他感激地说:“李公公,多谢你!”
  李公公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孩子,快找个地方去吃蛇糖吧,不要告诉别人哟,我是专门给你一个人吃的!”
  胡天生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了。
  李公公望着胡天生单薄的背影,若有所思,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
  李公公看着胡天生跑远,转过身,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走去。
  胡天生一口气跑到了镇东头的土地庙前。
  他坐在那棵古樟树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小纸包,纸和蛇糖粘在了一起,好不容易弄干净粘在蛇糖上的纸屑,就迫不及待地把蛇糖放进嘴巴里,使劲地咬了一口。
  蛇糖甜得他心花怒放。
  吃了一半,另外一半他舍不得吃了,他想拿回家,让哥哥也尝尝。他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准备回家。
  突然,他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
  他又坐了下来。
  这个地方十分幽静,除他之外,没有一个人影。胡天生有点恐惧,他想,自己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这些日子以来,关于游秤砣死亡原因的传闻他也是知道的。想到游秤砣的死,胡天生呼吸急促,目光惊惶。他想站起来,逃离这个地方,可是他双腿软软的,根本就站不起来。胡天生想喊,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怎么也喊不出来。他的头越来越晕,越来越沉。胡天生的背靠在树上,浑身瘫软。
  胡天生真希望此时有人经过这里,发现他后把他带回家。
  可没有一个人可以把他从这里带走。
  胡天生闭上了眼睛,沉沉地昏睡过去。
  有只个头很大的绿蚂蚱从古樟树后面的草丛中蹦出来,一跳一跳地来到了胡天生的面前。绿蚂蚱在他面前停了一会,然后跳在了他的身上,不一会,绿蚂蚱就不见了踪影,仿佛溶化在胡天生的单薄的身上。胡天生没有见到这只绿蚂蚱,如果他见到,也会吓昏过去的。唐镇人对蚂蚱十分敬畏,在唐镇人的心中,蚂蚱是死去的人的化身,许多鬼魂会变成蚂蚱回到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胡天生悠悠地醒转过来。
  他迷惘地站起来。
  他的眼中闪烁着迷离的光芒。
  他喃喃地说:“这是甚么地方呀――”
  胡天生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美丽的草地上,草地上鲜花盛开,他可以闻到花儿的芬芳。他还看到很多的人,他们穿着鲜艳的衣服,唱着胡天生从来没有听过的歌谣在草地上嬉戏和舞蹈。这是一个迷人的世界,胡天生的心变得活泼灵动,他想过去和他们一起舞蹈,一起欢歌。可是,当胡天生靠近他们时,他们就会突然消失,不一会就会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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