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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之书_第6章

小说:死亡之书作者: 李西闽 更新时间:2016-04-20 10:56:00

。我平时不注意思想建设,和苏修混在一起,做了许多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的事情。领导后来把我下放到省城的一个工厂劳动,没想到我又辜负了人民的期望,在工厂里不好好劳动,还里通外国,给苏修写信。我该死,我认罪。人民群众在我身上踏上一万脚我也心甘情愿。我一定要洗心革面,向广大的人民群众学习,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再教育……”
  朱碧涛一说就说了半个多钟头。
  曲柳村的群众像是听了一场动听的演讲,根本就不是在听他认罪。文书王松国眼睛都直了。其实,群众从来没有在现场听过这么标准的普通话。
  朱碧涛的话音一落,竟有人劈里啪啦地鼓起掌来。
  这一鼓掌就坏了事。
  只见丘火木霍地站起来,怒目圆睁,他大吼道:“谁在鼓掌!谁为反革命右派鼓掌!民兵呢,把鼓掌的人抓起来批斗!”
  民兵去人群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鼓掌的人。
  丘火木气坏了。
  他把矛头指向了朱碧涛,这右派还挺狡猾的嘛。他本来想,批斗批斗,游游街算了,没想到弄出鼓掌的事来,他的面子挂不住了。这事要是传到公社,还不撤了他的职,说不定还要查办他批斗他呢。想到这里,他的头皮就有些发麻。
  他要把批斗会升级。
  丘火木大声说:“朱碧涛认罪彻不彻底?”
  群众纷纷说:“不彻底!”
  谁都怕被抓去批斗,何苦呢,支书说东就东,说西就是西吧,不要惹麻烦为妙。什么正义,什么公理,他们不会去管那么多,也懒得去分辨。
  黑子一听群众的“不彻底”,心里就哀叫了一声,朱碧涛完了。果然,丘火木下令把朱碧涛吊在了土台子边上的一棵大桉树上。
  “吊得太高了,放低一点。”丘火木说。
  民兵营长就把朱碧涛放低了一点。
  丘火木说:“社员们教育教育这个死不悔改的右派分子!”
  他的话音刚落,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就跳了过去,对着朱碧涛像打沙袋一样打起来,边打边说:“让你不好好认罪!让你不好好认罪!”
  朱碧涛说:“大伙先别打。”
  一个年轻人问他:“为什么?”
  朱碧涛说:“把我眼镜取下来放在一边,你们再打吧。”
  “不答应!”那个年轻人说,照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朱碧涛被打得整个脸扭曲起来,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叫声来。
  这时,文书王松国过去取下了朱碧涛的眼镜。
  朱碧涛很感激地看了文书王松国一眼。
  那几个年轻人好像是捡到了一个大便宜,越打越重,朱碧涛在半空中被击打得晃来晃去,他终于忍不住惨叫出来。
  人们无言地看着这场面。
  黑子的心在颤抖。
  文书在支书的耳边轻声说:“丘支书,你还记得那时贫下中农执法队弄出人命的事吗?支书,你要小心哪!”
  支书丘火木马上反应过来,马上大声地说:“要文斗不要武斗!”
  群众也爆出了如潮的声浪:“要文斗不要武斗!”
  黑子也举起了胳膊,大声地说:“要文斗不要武斗!”
  那几个年轻人就停止了殴打。
  朱碧涛被放了下来。民兵们便押着朱碧涛游斗。群众跟在后面,呼着口号。黑子和同学们也在里面,跟着去游斗朱碧涛。
  深夜了,文书王松国钻进了朱碧涛的泥屋,他去给朱碧涛送眼镜。从那以后,文书王松国就经常钻进朱碧涛的小屋,一钻进去就是老半天不出来。
  朱碧涛和生产队社员们一起出工劳动。他劳动的时候孤零零地在一边,和社员们隔离开来,好像瘟神一样。曲柳村里除了文书王松国经常借故或在深夜秘密和他接触之外,没有人和他接近,人们都躲着他。
  母亲对黑子说:“你千万不要到右派的屋里去,知道吗?”
  黑子点点头。
  他心里是多么想接触朱碧涛呀。朱碧涛的身上透出另一个世界的气息。那是黑子向往的世界,是他许久以来幻想自己长出飞翔的翅膀要飞去的那个地方。朱碧涛的身上还有种神秘感。
  清晨,黑子又来到河堤上读书。
  朱碧涛从村里走出来,上了河堤,又从河堤上走下去,来到了野河滩上,他手中拿着那模样古怪的东西。
  朱碧涛站在野河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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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遗落在乡野的萨克斯风(2)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黑子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音像一股清澈的水流注入了他的心里。朱碧涛在芳草萋萋的河滩上吹响了萨克斯风,朱碧涛吹的是一曲《东方红》。
  黑子异常激动,原来那怪模怪样的东西可以吹出这么动听的声音。黑子痴迷陶醉了。
  他的心被乐曲声带向了远方。
  他相信有一个地方会使他的心明亮起来,会使他远离苦难的曲柳村,远离忧伤的泡沫。
  他痴痴地看着野河滩上吹曲的人。
  他痴痴地听着那悠扬嘹亮的乐曲声。
  曲柳村的寡妇丘玲娣的目光瞄准了飘逸洒脱的知识分子朱碧涛,朱碧涛每次游斗完,回到小泥屋,都会对着镜子梳头发。朱碧涛每天收工回来,也会对着镜子梳头发。他的头发永远梳理得有理有条。他的身上有种特殊的味道。丘玲娣见到朱碧涛,她的心就会莫名其妙地颤抖,朱碧涛身上的那种高贵的气质让她着迷。
  深夜里,她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她想着朱碧涛的头发,想着那双睿智的眼睛,想着他的白脸,想着他长长的手和长长的腿,想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饼干的香味。她的心荡漾着无边无际的春水。
  朱碧涛是神是鬼?
  她弄不清楚,她只想得到朱碧涛。
  她想,只要和朱碧涛睡上一觉,哪怕给他五斗米她也愿意。五斗米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生命的不断延续,意味着不能用金钱来估价的珍宝。
  徐娘半老的寡妇丘玲娣正对着中年下放右派朱碧涛想入非非的时候,她听到了有人摸进她房间的声响。她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低声问道:“谁?”
  “是我,玲娣。”那人涎皮赖脸地扑到了床上,来不及脱衣服就把她压在了身下。那是丘玲娣的老情人老猎头。
  老猎头很粗鲁,迫不及待地剥光了丘玲娣的衣服。丘玲娣说:“老狗,你弄痛我了,你他妈的就不能轻点!”
  老猎头气喘吁吁地说:“臭婆娘,你装什么蒜,你还不是喜欢我重一点,越粗越好嘛!等我没用了,你要我才怪呢!你是一只骚母狗,就要重重地弄你,你才舒服!”
  丘玲娣气坏了,她想推开老猎头,但这壮年汉子的劲太大,压得紧,她根本无法推动他,只好躺在那里,由他去了。
  丘玲娣在黑暗中被老猎头冲撞得晕晕乎乎的,不一会儿,她就发出了呻吟。
  她用双手紧紧地箍住了老猎头的脖子,在他的耳边一遍一遍地舔着。
  她心里突然有一个想法――自己身上的男人就是朱碧涛。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朱碧涛的名字。
  老猎头终于瘫软下去,丘玲娣这才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有些无奈又有些愁绪。老猎头毕竟不是朱碧涛,他是一只老狗,臭烘烘的老狗。
  丘玲娣恶狠狠地骂道:“老猎头,你是一只死狗!”
  老猎头在黑暗中嘿嘿地笑了。
  一天傍晚,社员们收工了。
  朱碧涛扛着锄头走在最后面。丘玲娣也放慢了脚步。
  朱碧涛躲着她,这些日子,朱碧涛发现丘玲娣老是用火辣辣的目光挑逗他。朱碧涛看丘玲娣放慢了脚步,自己也放慢了脚步。丘玲娣见他慢下来,走得就更慢了。
  社员们都走远了,他们还在后面期期艾艾地走着。
  不一会儿,丘玲娣见没人了,干脆就站在那里等朱碧涛。朱碧涛也停住了脚步。丘玲娣转过身,对右派说:“右派,你怎么不走了,怕我吃了你?”
  朱碧涛笑了,笑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丘玲娣怦然心动。
  她的声音柔和起来,“右派,过来吧,咱们一起走,我不嫌弃你,我不怕,让他们把我也划成右派好了,我和你一起挨斗也无所谓。”
  丘玲娣火辣辣大胆的话让朱碧涛有些感动。在曲柳村,朱碧涛坚信,没有一个女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他走了过去。
  他们一前一后相隔不到两步地走着,要不是田埂窄,丘玲娣肯定会和他一起肩并肩走着。可就是这样,丘玲娣的心里也已经很满足了。她心里一阵狂喜,自己的愿望好像就要实现了。
  “右派,你在城里有老婆吗?”丘玲娣赤裸裸地问。
  朱碧涛说:“有,孩子都十岁了。”
  丘玲娣又问:“你想她吗?”
  朱碧涛说:“想,怎么会不想,人心都是肉长的。”
  丘玲娣突然小声说:“你想做那种事吗?”
  朱碧涛没有回答他。
  他的脸红了。
  丘寡妇说:“如果你想,晚上就到我家来,我等着你。”
  说完,丘玲娣一阵碎步先走了。
  因为马上就要到村口了,丘玲娣并不想让人看到她和一个大右派走在一起。
  朱碧涛看着她的背影,怔在那里,若有所思。
  夜深了,丘玲娣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她赶紧走出房门来到了院子中央,没有人。不一会儿,她听到屋顶传来几声猫叫。她骂了声:“该死的猫!”
  她回到了屋里。
  她左思右想,走进厨房,从一个陶盆里摸出两个鸡蛋,放进锅里,生火煮了起来。
  鸡蛋煮熟了,朱碧涛还没有来。
  鸡蛋都放凉了,朱碧涛还是没有来。
  她心神不宁。
  她把两个鸡蛋用一条小手帕包好,吹熄灯后溜出了门。
  迷蒙月光下的乡村一片苍茫,夜色中浮动着一股暗香,那是桂花的香味,中秋又快临近了。
  她摸到了朱碧涛的小泥屋的门前。
  里面还亮着油灯,静悄悄的。透过门缝,丘玲娣看见朱碧涛穿着背心在看着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
  她想,他肯定害怕上她家,他也许是在小泥屋里等她来。她推了一下门,门紧插着。她推门时弄出了声响,朱碧涛问道:“门外是谁?”
  丘玲娣小声说:“右派,是我!”
  “你是谁?”朱碧涛沉着而冷静。
  死鬼!丘玲娣在心里嗔骂了一声,她说:“右派,我是丘玲娣,快开门。”
  朱碧涛还是沉着而冷静,“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你回去吧。”
  假正经!丘玲娣心里又骂了一声,她又说:“右派,快开门,我真的有急事要找你,求求你了,右派,快开门吧!”
  她心急如焚。
  朱碧涛站起了身,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她一进门就把门关上,来不及插上门闩就扑进了右派朱碧涛的怀里,在他身上乱摸,呼吸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饼干的气味。
  “你……你干什么?”朱碧涛推开了疯狂的丘玲娣,她手中拿着的两个鸡蛋啪地掉在地上。
  丘玲娣欲火中烧,满脸通红,胸脯起伏。
  她又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朱碧涛,嘴巴里吐出一串含糊不清又表达十分强烈的语言:“右派,我……我的心肝,我……我……要……要……和……和你睡……睡……”
  朱碧涛一阵恶心。
  他使劲推开了丘玲娣,怒吼了一声:“你给我滚出去!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不要你这廉价的同情和施舍!”
  丘玲娣清醒过来!
  她破口大骂:“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娘送上门来,你也不要,你真是个死右派!”
  朱碧涛气得发抖。
  丘玲娣又换了一副脸孔,“死右派,我告诉你,你今晚要是和我睡,那就罢了。你要是不和我睡,我就和你没完。”
  朱碧涛冷冷地说:“你想怎么样?”
  丘玲娣冷笑了一声:“我就大声地喊,说你骗我到你屋里想强奸我!你看着办吧,就这两条路。”
  朱碧涛说:“滚!你给我滚出去!”
  丘玲娣真的叫了起来:“右派耍流氓强奸人啦――”
  她还没喊完,一个人从门外撞了进来,他扑上去捂住了她的臭嘴,那人说:“丘玲娣,别人怕你耍泼,我可不怕你,你这个破鞋,无法无天,敢勾引右派,明天叫民兵营长把你绑了吊在树上饿你三天三夜,你他妈的就什么也喊不出来了!”
  那人就是大队文书王松国。
  丘玲娣一看不对劲,赶紧溜了。
  “松国,多亏你给我解了围。”
  “朱老师,委屈你了。”
  “没什么,我什么风浪都经历过,还在乎什么?我不是说过,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嘛。来,学习吧,别耽误时间了。”
  “唉!”
  王松国从地上捡起了那手帕包着的两个鸡蛋,他打开来,递给朱碧涛:“朱老师,吃吧,不吃白不吃,送上门来的。”
  朱碧涛笑了,“对,不吃白不吃。”
  朱碧涛吹奏的萨克斯风让黑子着迷,他还把王春洪、李远新叫到了河堤上,在晨风中听那涤荡灵魂的声音。
  三个少年坐在河堤上,看着朱碧涛入神地吹奏,他们的眼中闪烁着许多向往和陶醉。
  黑子在那亮晶晶的乐曲中幻想自己长出了翅膀,飞向了远方。在音乐的指引下,黑子的灵魂在寻找可以栖息的地方。
  中秋节那天,乡村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那天,人们没有看到朱碧涛瘦长的身影在乡间悠闲而落寞地晃动,乡村里的人听到了音乐声,那不是《东方红》,也不是《北京的金山上》,更不是《解放区的天》,而是他们从没有听过的一支乐曲。
  美妙动人的乐曲吸引了黑子他们。
  他们坐在小泥屋的门口听着那支朱碧涛不厌其烦地反复吹奏的曲子。
  很久以后黑子才知道那是《欢乐颂》。
  在曲柳村的苦难生活中,用萨克斯风吹奏出的《欢乐颂》别有一番风味。
  就那样,朱碧涛在小屋里吹了一天一夜的萨克斯风。
  夜深了。
  文书王松国提了一壶酒,端了一盆红烧肉走进了朱碧涛的小泥屋。
  他看到朱碧涛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朱碧涛和一个漂亮的穿着列宁装的女人,还有一个长得十分灵秀的孩子。
  朱碧涛没有理会王松国。
  在这月光如银的夜里,朱碧涛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他一遍一遍地吹着《欢乐颂》。文书王松国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听他吹奏。
  一直到天明。
  那壶酒和那盘红烧肉动也没动。
  中秋之后,下起了连绵不断的秋雨。
  黑子每次路过朱碧涛的小泥屋,都担心泥屋会倒掉,但他无能为力。他想做些什么,又做不到,他的力量实在微弱。他发现泥墙的裂缝一天比一天大。有几次他鼓足了勇气走到朱碧涛的门前,想进去告诉他,但最终还是没能走进去。
  夜里,雨下得很大。
  黑子在哗哗的雨声中沉睡。
  黑子听到了萨克斯风吹奏出的《欢乐颂》,他又长出了翅膀,在《欢乐颂》的指引下,飞向了一片阳光之地。在一个高高的山冈上,朱碧涛向他招着手,他朝朱碧涛飞了过去。朱碧涛穿着一身白色的中山服,镜片擦得雪亮,可以看到他晶莹的眼珠,朱碧涛的头上有一个黄色的光环。黑子向朱碧涛伸出手,突然,朱碧涛消失了。
  黑子一个人在高高的山冈上,拼命地喊着朱碧涛的名字。
  阳光消失了,黑暗无边无际地漫了上来,吞噬着黑子,一声轰的巨响。黑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是的,朱碧涛的小屋倒塌了,他被埋在下面,再也没有爬起来。
  天一亮,许多人来到了那堆废墟上,他们七手八脚地扒开了泥土和房梁,从里面翻出了朱碧涛的尸体。很奇怪的是,黑子没看见那支萨克斯风。
  后来,黑子和王春洪以及李远新在那废墟上翻了很多遍,也没有翻出那支萨克斯风。
  王松国把朱碧涛埋葬了。
  他把从废墟中翻出的书都抱回家去,一页一页地烤干,重新装订起来。后来,他和黑子一起考上了大学。他告诉黑子一个秘密,朱碧涛在春天的梅雨季节来到曲柳村又在秋天的雨季死去,这段时间里,朱碧涛教给了他许多知识,其中有俄语。这个生不逢时的初中生终于在右派朱碧涛的指引下,走向了上大学之路。不论他未来的命运如何,王松国至少成了一个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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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猎人之死(1)
  黑子和王春洪、李远新他们上山打柴,就怕碰到豺狼虎豹。那时候曲柳村的山野草深林茂,经常有豺狼虎豹出没。他们知道,在曲柳村只有一个人不怕豺狼虎豹,那人就是老猎头。
  老猎头五十多岁,粗壮如牛,他也是曲柳村娶不到老婆的孤老。他经会常溜进寡妇丘玲娣的家里,和丘玲娣美美地睡上一觉。老猎头不住在村里,他住在远远的山脚下。曲柳村是一个小盆地,老猎头从他住的小木屋里走到村里,需要半个多时辰。有的时候,黑子在村口就能看到一个黑点远远地从山脚移过来,老半天也到不了面前。老猎头是大队看山的人,看管着山上的林木和猎物,免得其他大队的人闯到他们的山上乱砍滥伐。老猎头有条猎狗,还有一杆土铳。
  黑子他们上山打柴,都要路过老猎头的小木屋。
  每次路过那地方,黑子就紧握住手里的砍柴刀,提防着老猎头的那条大狗。
  那条凶猛的猎狗就坐在老猎头木屋的门口,竖着耳朵,机警地看着过往的人。黑子看到狗,心里就会想,假如这条狗要是疯了,恐怕谁也阻挡不住。黑子加快了脚步。王春洪说:“黑子,走那么快干什么?”
  黑子不好意思说他怕狗。
  李远新说:“春洪,难道你不知道黑子怕狗?”
  王春洪笑了。
  黑子说:“好了,好了,别揭人的短了。”
  他们就朝山上走去。
  老猎头打的猎物多,一般都自己吃掉,有时高兴了也给寡妇丘玲娣送些过去。碰到特殊情况时,大队支书丘火木也会让他弄点猎物。
  老猎头有时领着他的狗到村里转转,在支书家里混点酒喝。他一喝酒就异常兴奋,眼睛贼亮,讲他年轻的时候怎样徒手打死一只金钱豹的故事。
  支书丘火木知道那件事,但像王松国那样的年轻人就不知道了。
  丘火木十分清楚十九岁时的老猎头高大英武,力气盖过了撑船佬和哑巴大叔。和哑巴大叔撑船佬他们不同的是,老猎头身上有股杀气。
  那还是解放前的事情。
  那年,在通往镇上的山路上,老是有一只金钱豹出来作祟,经常咬死咬伤路人,县里发了榜文,谁要是能把那只金钱豹打死,赏大洋一百块。老猎头累死累活干上两辈子,也没办法弄上那么多钱。
  十九岁的老猎头血气方刚。
  一天夜里,寒风呼啸。
  老猎头喝下了一坛子老酒,背着那杆铳就上了山,父母亲怎么劝阻也无济于事。父亲对母亲说:“我们该准备一副棺材了。”母亲泪水涟涟地说:“你就不能说一句吉利的话,阿弥陀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你就显灵救我儿一命吧。”
  老猎头来到了豹子出没的地方――牛屎坳。
  呼啸的风把山林弄得像狂风巨浪的海。老猎头在一个背风的岩石下点燃了一堆火,然后把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野猪肉扔进火里。他找了个制高点,装好铁砂和火药,等着那只金钱豹到来。
  一般虎豹只要闻到野猪肉烧出的肉香,都会闻风而来,刚好今夜风大,野猪肉烧出的味道会传很远。
  这只金钱豹十分凶恶,前几天还把去走亲戚的一个孕妇咬死,一尸两命哇。今夜要是不除掉你,我就枉为人在世走一遭了。娘的,大不了一死!老猎头的酒性开始发作了。
  他知道那只豹子就在附近。
  他闻得到豹子的气味。
  他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号叫。
  狗操的,你终于出来了!
  果然,豹子朝火堆这边扑了过来。豹子在火光中通体斑斓,两只眼睛像铃铛一样,透出一股冰凉的杀气。
  豹子在火堆前停住了。
  它在想是否要从火中抢出那块肉。
  就在这时,老猎头瞄准了豹子的眼睛,铁砂只有从眼睛里打进去才能有效地击毙豹子。在那一刹那间,老猎头扣动了扳机。
  “轰――”
  豹子听到了巨响,怒号了一声朝老猎头这边蹿上来。
  老猎头满脸是血,炸膛了,这老铳没给他争脸,没打到豹子,却伤了自己。老猎头眼前一片血光,他的头脸被炸弹的铁砂崩得坎坎洼洼,幸亏眼睛没被崩瞎。他号叫一声,一股怒气在心中油然而生。
  他突然站起来,大骂了一声,朝豹子扑了过去。
  第二天,老猎头的父亲带着人去找他的尸体,结果看到他拖着一只死去的豹子血肉模糊地下山来。
  父亲呆了。
  去找他的人都呆了。
  事后,人家问他是怎么打死那只豹子的,他说他自己也记不得了,酒喝多了。
  老猎头养好伤,就和村长一起去县里领赏,老猎头成了大麻子,脸上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
  那时正碰上国民党在这个县里抓壮丁。
  县长对老猎头说:“你为民除害是值得嘉奖的。政府给你的一百块大洋一分也不会少,你看现在取走还是?”
  老猎头满心欢喜,他看了看村长。村长说:“县长大人,您的意思是……”
  县长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看着充满了渴望的老猎头,意味深长地问:“小伙子今年多少岁了?”
  老猎头在豹子面前是一条汉子,可是在县长面前却显得诚惶诚恐。他小声地回答:“我十九岁了。”
  县长提高了声音:“十九岁嘛,看来应该是当兵的好年龄呀!正好国军来我县征丁,这不是个好材料嘛,打豹子的英雄要是放在战场上,那不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吗?”
  一听这话,老猎头吓坏了。
  谁愿意去当兵,兵荒马乱,多少人当炮灰永远没回来!老猎头不知说什么好。村长说:“县长大人,我看还得您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他是独子,他走了,父母亲怎么办?”
  县长的眼珠子转了转,“那好吧,我帮他打点打点,可是这钱,你们是不是要领走哇?”
  村长说:“不用了,不用了。”
  村长拖起老猎头就走,老猎头就像是从战场上捡回了一条小命,跟着村长走出了县党部。刚出了大门,从里面追出来一个人,那人是县长的秘书,秘书拦住了他们。老猎头满脸狐疑地看着秘书,心想是不是县长又变卦了。只见那秘书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布包放在老猎头的手中,“这是县长私人赏你的十块大洋,他念你打豹有功,为民除了害,特从自己的官饷里拿出十块大洋赏你的!”
  村长说:“好县长哇!”
  老猎头也说:“好县长哇!”
  虽说没拿到一百块大洋,但免去了兵灾,还拿到了县长的十块大洋,老猎头心里还是很欢喜。老猎头拿着那十块大洋,不知怎么办才好,村长带他在县城里走马观花地溜达。他们今晚要在县城里住上一夜,明天一大早赶回曲柳村。从县城走到曲柳村需要一天。
  老猎头还是决定买一把好点的土铳。
  村长陪他去买一把土铳后就会旅馆休息了,村长太累了。老猎头答应晚上请村长喝酒。
  村长呼呼地睡去了。
  老猎头一点也不困,他花了三块大洋买了一把新铳,还剩七块大洋。他盘算着用这七块大洋干点什么好。他一个人走向了街道,在小县城并不繁华的街道上瞎转。
  突然,他在一个街角发现围了一圈人。
  他挤了过去。
  原来是一个姑娘头上插了根草标,她身边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干瘦的老头。姑娘脸上很脏,像个屎糊鸭蛋,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她也衣衫褴褛。在姑娘面前有一张白纸,白纸用四个小石子压住了四个角。白纸上写的字老猎头不识得,但他知道,这姑娘是在这里要卖掉的。
  他问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人:“这纸上写着什么?”
  穿长衫的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买不起的,你如果有五块大洋,就可以把这姑娘领走。”穿长衫的人说完摇了摇头踱着方步走了。
  老猎头的心动了动,他十九岁了还没讨上老婆,在曲柳村算是没本事的人。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七块大洋,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他心动了。
  他盯着姑娘,死死地盯着,仿佛要从姑娘脏兮兮的脸上看出一朵莲花。
  姑娘显然也发现了他。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姑娘一低头,老猎头的心就被她俘虏了。那是一种羞涩。姑娘的羞涩十分动人。老猎头二话不说,当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布包,数了五块大洋给姑娘身边的老头,拔掉姑娘头上的草标,拖起她往旅馆走去。围观的人大哗,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山里的青年能掏出那么多钱把姑娘买走。
  老猎头回到旅馆,村长还在沉睡,他打了一木盆的水,让姑娘把脸洗净了。姑娘的脸一洗净,老猎头呆了,分明是一朵鲜花!姑娘妩媚的脸白白净净,他兴奋得跳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和村长领着姑娘踏上了回曲柳村的路。临行前,他到旅馆的厨房里弄了点锅底灰,往姑娘的脸上抹,姑娘的脸被他抹得漆黑。村长说:“你疯了。”老猎头有他自己的想法:“还是保险点好,不要在路上碰到土匪,见她好看把她虏了去。”村长说:“没想到你这小子还细心得很哪!”
  老猎头笑了。
  就那样,老猎头带着一把新铳和一个新娘回到了曲柳村,一时间在曲柳村传为美谈。
  老猎头万万没有想到,新娘给他全家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灾祸。
  那时候,曲柳村的山野上有小股共产党游击队在活动。游击队经常袭击一些地主恶霸,弄得那些地主恶霸人心惶惶。国民党就派了一个营的兵力进驻了曲柳村。
  这些兵一驻进曲柳村,曲柳村的村民更人心惶惶了,那些不讲道理的兵们偷鸡摸狗搞女人,什么坏事都干。一到晚上,每家每户的门都插紧了,生怕那些兵会突然蹿进来祸害他们。
  老猎头的新娘的确长得水灵。那天,她一大早就起了床,到河边去挑水。
  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营长带着一队兵走了过来。营长一见到新娘,腿上就挂了秤砣走不动了,这穷乡僻壤也能生出如此美丽的鲜花来,真是天大的怪事。
  一看到国军营长的神情,他的手下便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一个喽罗挡住了新娘。
  新娘吓坏了。
  “喂,我们营长看上你了,你要是跟着我们营长,那你就享大福了。”
  新娘两腿发抖。
  她发抖的样子在营长的眼里如微风中颤抖的桃花,他眯起了眼,“你们干什么,让她过去,像什么话!”
  新娘逃也似的走了。
  营长看着新娘一扭一扭的屁股,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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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猎人之死(2)
  那天晚上,财主李旺财请老猎头去喝酒。请老猎头喝酒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老猎头打死豹子为民除害,他李旺财想表达心意。老猎头盛情难却,只好前去赴宴。
  老猎头在李旺财家里一直喝到深夜,喝得烂醉如泥。老猎头的父母亲和新娘都在家里等着老猎头回来。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快开门!”
  “谁呀?”老猎头父亲问了一声。
  “是我们,送老猎头回路,老猎头喝醉了。”外面的人说。
  老猎头的父亲说:“这孩子,一喝酒就把不住,唉!”
  父亲出去开了门,新娘也跟了出去。
  他刚打开门,就涌进了一伙国民党兵。国民党兵把老猎头的父亲赶进了屋里。父亲和新娘的脸色都变了。他们都是没见过场面的人,一看到涌进来那么多兵,不心惊才怪呢。
  一个当官模样的人问父亲:“你儿子呢?”
  父亲吞吞吐吐地说:“在旺……旺财家吃酒!”
  当官的厉声说:“你撒谎,你儿子分明是共产党,他是不是跑到山上去了?”
  父亲面如土色。
  当官的说:“把那个年轻的共匪婆子给我拖走!”
  几个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架起新娘就走。父亲跪在当官的面前,抱着他的腿,“长官,你搞错了呀,我儿子不是共产党,他真的在旺财家喝酒哇,不信我可以带你去呀!”
  “老东西!”当官的飞起一脚,把老猎头的父亲踢到一边,那一脚正中父亲的心窝,父亲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新娘大声喊:“救命哇――”
  一个兵用毛巾堵住了新娘的嘴。
  兵们把新娘架进了他们的驻地李家祠堂。
  第二天一大早,老猎头从酒醉中清醒过来,他的头还一跳一跳地疼。他回到家里,便知道出事了。父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他叙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老猎头进里屋拿出了新铳,往里面装铁砂。母亲说:“儿呀,你要干什么?”
  老猎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声不吭。
  母亲的声音带血:“儿哇,你可千万别去哇,他们人多,他们是兵呀!”
  老猎头提着铳走出了家门。
  母亲毫无办法,他当初上山去打豹子,她也没能拦住他,如今碰到了这种事,谁又能拦得住他?
  他出门没走几步,就看见撑船佬匆匆赶来,撑船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你老婆她投河了。”
  “什么!”老猎头的脑袋嗡的一声,便和撑船佬往河边狂奔而去。
  新娘已经被人捞起来了。
  她躺在一片凄凉的青草中,衣服被撕烂,露出白生生的胴体。她的脸扭曲着,愤怒而痛苦。老猎头哀号了一声,扑在新娘的尸体上痛哭流涕。
  老猎头把新娘埋葬了。
  高高的山冈上,一座新坟无言地凸立。
  那天晚上,老猎头背着那杆铳,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砍柴刀摸进了李旺财的家里,把李旺财的头给剁了下来。他把李旺财的头扔进了一个屎坑之后,就摸到李家祠堂门口的阴暗角落里。他看到那门口有人在站岗。他悄悄地爬上了屋顶。
  他来到祠堂的厢房上,揭掉一块瓦,他看到营长正在油灯下和一个女人睡觉,他知道那女的就是李旺财的小老婆。
  他把瓦一片一片地揭开了。
  那对狗男女什么也没发现。
  老猎头跳了下去,一刀一个结果了他们的性命。他逃出了祠堂,把那对狗男女的头也扔进了屎坑。然后,在夜色中,他逃向了深山。他的父母在他逃离后被国民党用刺刀捅死了,国民党兵还不解恨,一把火烧掉了老猎头的房子。有人说,老猎头去当土匪了,又有人说……反正,解放之后,老猎头才背着那杆铳回到曲柳村。
  这些关于老猎头的故事,像风一样在曲柳村里流传着。
  黑子自然也听说过老猎头的故事。
  黑子对老猎头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只要一碰到老猎头,黑子的心就会收缩一下。对于杀过人的人,黑子都心存戒备。
  对狗素来恐惧的黑子认为老猎头的猎狗是条好狗。那条猎狗平素是无声的,它走在老猎头的面前或跟在老猎头的身后,都表现得特别驯良。
  没事的时候,老猎头会带他的猎狗到野河滩的草地上去抓野兔。黑子和王春洪、李远新见过猎狗抓野兔的情景。
  老猎头坐在草地上抽着烟。
  他的目光似乎空洞无物。
  他把铳放在一边。黑子每次见到老猎头,老猎头身边的两样东西都不会少,一是他的老铳,二是他的猎狗。
  老猎头坐在那里的时候,猎狗机警地竖起了耳朵。
  不一会儿,猎狗像箭一般射向草丛。
  黑子他们看到草不停地颤动着。
  老猎头坐在那里不动声色,还是悠然地抽着烟。
  他那一袋烟还没有抽完,猎狗嘴巴里便叼着了一只被咬断喉管全身还在抖动的野兔。它把那只灰色的野兔放在了老猎头的面前。老猎头伸出手,在猎狗头上摸了摸,猎狗欢快地摇着尾巴,那样子特别美好和谐。
  老猎头的手在猎狗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狗又蹿入了草丛里。这一来一往,不到夕阳西下,老猎头的旁边就堆了几只野兔。
  “老猎头的猎狗真厉害。”王春洪说。
  李远新幽幽地说:“我要是有那么一条猎狗该多好哇。”
  黑子觉得老猎头的猎狗的确不错,但他不敢有那么一条狗,他对狗的恐惧记忆太深刻了。
  老猎头站起来,太阳已经落山。
  老猎头发现了不远处的黑子他们,他大声说:“你们过来吧。”
  他们就朝老猎头走了过去。
  那狗对着他们直摇尾巴,表示友好,因为主人对他们也是友好的。
  老猎头说:“你们在那边陪我那么久了,也挺辛苦,你们一人拿一只野兔走吧!”
  “这怎么可以呢?”黑子说。
  老猎头有点火,他说:“让你们拿就拿,别那么多废话!”
  黑子他们只好一人拿了一只野兔往回走。
  老猎头把野兔串起来,背在肩上,带着他的狗也往村里走去。
  黑子让他先走。
  黑子跟在他的后面。老猎头走起来特别快,一会儿就把黑子他们扔在了后面。
  王春洪问:“老猎头会到哪里去?”
  李远新说:“他肯定会到寡妇那里去的。”
  黑子问:“你怎么知道?”
  李远新反问:“那还用说吗?”
  果然,老猎头进了寡妇丘玲娣的家,门关上了,猎狗没有进去,它像一个忠诚的卫士蹲在门口,机警地守卫在那里。黑子笑了,老猎头真有意思,自己进去享福,却把猎狗放在外面站岗。这似乎成了一个惯例,只要老猎头的狗蹲在外面,人们就知道老猎头在里面,谁也不会进去了。
  黑子喜欢上那条猎狗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正午。那个正午,黑子去给撑船佬送完饭回到村口,就看到猎狗浑身是血地狂奔而来。猎狗直接往大队支书丘火木家里奔去。
  黑子很好奇,他知道出事了。
  他跟了过去。
  那猎狗奔进支书丘火木的屋里,叼住了丘火木的衣襟,并且不停地摇着头,那眼中充满了恳求和不安。
  丘火木一看就明白了,老猎头出事了!
  他马上走到门外,大声说:“老猎头出事了,老猎头出事了!”
  群众拿着锄头棍棒出来了。
  民兵营长着急地召集民兵们荷枪实弹地集合起来。
  丘火木带着群众和民兵们在猎狗的带领下朝山上奔去。猎狗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把众人远远地扔在了后面,它会焦急地停下来等一会儿,等人群靠近了,它才又开始往前奔。
  要是不明真相的人见了这种情景,都会以为人们是在追那条狗呢。
  狗把丘火木他们带到了山林深处。
  人们看到老猎头昏倒在那里,铳离他很远,他浑身是血,身上满是被利爪抓伤的痕迹。丘火木马上让人把老猎头抬到镇卫生院去抢救。原来,老猎头带着心爱的猎狗巡山的时候,发现了一只豹子。那只豹子似乎和几十年前被他打死的那只一模一样。那豹子对他虎视眈眈,对他低吼着。老猎头举起了老铳,这杆老铳三十多年来一直跟着他,这是打死那头豹子之后用县长的赏钱买的铳哇。他还未扣动扳机,那豹子就跃了起来,把他扑倒在地。铳被远远地扔开了,人和豹子开始了搏斗,狗也加入了搏斗。要不是猎狗死死地咬住了豹子的尾巴并咬断,豹子不得不负伤而去,老猎头绝对是送命了。显然,这头豹子是有备而来的。隐约地,老猎头觉得这头豹子和三十多年前的那头豹子有种至关重要的联系。
  老猎头因为猎狗而获救。
  老猎头出院之后,头抬不起来了,他的脸上黯然无光,多少年来,他第一次败在了猎物的爪子之下。
  他带着猎狗,孤独地走向那小木屋。
  他的心凄凉极了。
  他有种预感,那豹子还没走远,就在附近的山林里,那豹子还会来找他。
  他知道,有一种事迟早会发生。
  他出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到寡妇家里去。
  他在等待。
  等待一场生死搏斗。
  那是他逃不掉的。
  他必须面对!自从三十年前打死那只豹子,他就知道有种东西迟早会出现,那带着某种神秘感的预示他最明白不过了。如今,他终于等来了。
  深夜,老猎头无眠。他坐在那里,手中紧握着那杆老铳。他的眼神里空洞无物。他心平气和地等待着。狗在木屋外面站岗。这的确是条好猎狗,老猎头不想让它陪着自己殉葬。白天里,老猎头不停地赶猎狗走,可它愣是不走。老猎头火了,用一根棍子打它,打得它不停地惨叫,远远地走开。老猎头以为它会离开他,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猎狗又回来了,还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老猎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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